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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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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清晨，太阳早早升起了，光芒万丈中又是新的一天。江戈觉得沐浴在这晨光中，自己宛如重生了，宿醉已经完全消失，他一路开车前往他母亲住的疗养院，一边吹着清新的海风，前一天夜晚在脑子里留下的消沉阴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觉得自己精神抖擞，对一切都充满了希望。这是一天中他最喜欢的时候，等到太阳升得越来越高，炙热使烦躁与不安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传染，他便又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要躲在某个密不透光的角落里，一杯接一杯的灌醉自己。但是现在，踩在露水浸湿的草地上，他看上去和所有年轻人一样朝气蓬勃。
他拐进东边的一所小院子里，护工正勤勤恳恳地修剪着院子里的绿篱和花木，可惜他妈妈大概从来都没看过一眼。一位护士正扶着他母亲准备带她到草地上去活动活动筋骨，江戈上前接过他母亲，领着她在树荫下散步。细碎的阳光洒在小道上，清脆的鸟鸣声不绝于耳，清凉湿润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江戈看着他妈妈一声不响地挪动双腿，双眸平视着前方，不知道这个美妙的时刻在她眼里是什么样子。她几乎不说话，听护士们讲，最近一次讲话大约是在三年前，可惜大家没能弄明白她到底说了什么，而她又再也不说第二句了。这么多年以来，医生只是尽力让她的躯体免于萎缩，而对于大脑的萎缩却无能为力。江戈尤其害怕听取他母亲的病情报告，他手足无措，唯有逃避。如今，关于他所爱之人的所有一切，对他来说似乎已经无关紧要，他只需知道他们还在世间某个角落，平安无恙，又或许，哪怕不在这个世界，也无所谓了。
他羡慕母亲的毫无知觉，而江离曾经因为这个怨恨他们的母亲。是的，她恨过自己的母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看她，嘲笑她曾经的天真无知，唾弃她那荒唐可笑的爱情，憎恶她对自己骨肉的存在完全无动于衷。然而，出于本能，她又必须爱她，难以置信这样荒唐可笑的爱情竟然孕育了自己。而他一向迟钝，比江离迟钝多了，他弄不明白很多事情，也懒得去弄明白，也许他更像母亲的孩子。然而现在，他憎恶自己的迟钝。他和江离，曾经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他们无牵无挂，也无所畏惧，不需要缅怀过去，更不需要憧憬未来，对他们来说，唯一的真实就是对方以及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一秒钟。然而，渐渐的事情有了变化，他却没能察觉到她细微的焦虑、厌倦甚至绝望，生活于她来说已经没有藏身之处，只得另寻他处。他本来可以救她的，却没能够，现在他也许还是可以救自己，却没有勇气。
到他母亲吃药的时间了，江戈送她回去。房间里正播着舒缓的音乐，护士扶他母亲坐下，示意她张开嘴巴吃药。江戈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告别，告别没有必要，他母亲大概都不知道他来过。
中午时分，应他舅妈邀请，他到舅舅家吃午饭。他舅妈和表妹旅居国外四年多，前不久刚回来，这阵子经常请他吃饭，说是好久不见，要多联络联络。江戈走进客厅，只见他舅妈满脸堆笑起来迎接他。他们过去常被舅妈这热情所迷惑，不过自从有一年，在他们姐弟俩少不更事的年纪，被他舅妈哄着拿股份置换了疗养院附近那片荒地——当时估价很低，他就对舅妈时不时的好意留了个心眼，虽说后来，为了止损，他索性在那儿开发建了养老院，到底还是得不偿失。大概因为在别人那总捞不到好处，他舅妈一心喜欢在自己人身上捞好处，这让江戈很苦恼。因为他舅舅就只他母亲这一脉血亲了，现在，他就成了舅妈的唯一下手对象，简直防不胜防。
他表妹方菲，蹦蹦跳跳地上来搀住他。她是这对夫妻唯一的孩子，今年已满二十一岁，从小娇生惯养，总有些颐指气使的派头，还没跟她妈妈学会怎么把傲慢藏起来。她嘟嘴跟江戈撒娇：“表哥，改天你一定要带我出去转转，我好久不回来，好多地方都认不出了。”
“一定一定。”江戈随她们走进餐厅。
他舅妈一边布置餐具，一边客客气气地说：“你舅舅在外面打球，午饭就我们三个吃。你可别嫌我们吵。”
“哪里哪里。”江戈说着给他舅妈倒红酒。
“我们最近常去看望你母亲，医生说她好多了……”他舅妈还没说完，方菲紧接着说：“我们还去给江离姐姐送了花，那会儿我们在法国，可真没想到……”她妈妈赶紧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住嘴。
江戈实在没什么要说的话，他母亲的情况只能说比较稳定，二十多年前就非常稳定了，他更不想跟她们谈起姐姐，江离生前不太喜欢她们，几乎到了不想掩饰的地步。他只好大口吃饭大口喝酒，舅妈忧心忡忡地对他说：“孩子，你喝的太多了，对身体不好。”
“我平常不大喝，只是今天舅妈您招待得太好，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哪里的话，这酒都是你舅舅让给你留着的，他知道你爱喝这些。你现在不常回来，我们倒是一直念着你。你要是觉得我们好，就更要常回来看看了。”
“表哥，听说你在南边小岛上买了一栋漂亮的小房子，没事常去那儿待着。我看你一定是去跟谁幽会了，说不定是跟小美人鱼……”
“江戈，你实在是好眼光，现在最值得投资的就是海洋产业了，我看陆地上已经没有什么赚头了。”
“舅妈，您说是，那就准没错了。我是一直都仰仗着您的。”
“那么说，过几天股东会议，决议通过投资海上油气开采的事，你没有什么异议喽？我知道一直有人不自量力地想要拉拢你，但是，孩子，我们一定要和家人站在一起。”
“自然，舅妈，我们一定要坚定地站在家人身边，免得被人背后捅刀子。”江戈连连点头，让他舅妈放心，自己也好早点脱身。
“我就知道你一定明白这个道理。你一向聪明，你们都是好孩子，只是……唉，”他舅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满脸歉意的说道：“你不介意没有甜点吧，我们好久不吃那个了，你妹妹一直发胖……”
“一点儿都不介意，舅妈，一点儿都不介意，谢谢招待，我看我就不多打扰了。我知道您肯定很忙。”江戈说着一边点头向他舅妈和表妹告别，一边走出了餐厅，紧接着三步并两步地出了大门。
落日时分，江戈难得清醒，他来到码头，上了一艘快艇，向远处海面开了十来分钟便到了一处小岛，他泊船上岸。这岛上只有十来户人家，大多是度假屋，一年中大部分时间几乎是座空岛。他没走多远，就看见茂密的树丛后面有所房子，他走进四四方方的院子，穿过挂满了海带的晾衣绳，看见客厅里江离和她叔叔正饶有兴致的看电视。
他们见他来了都很高兴，江离给他倒了茶，江戈往桌上呼啦倒了一袋东西，他从中拿起几本书说：“小离，这儿有些书，我看了很有收获，它们都是教人如何面对自己，面对生活的，我一定要推荐给你。”江离一边说着谢谢一边仔细地收好了书，她很喜欢这些书，因为封面都很好看，内容一定也不错，有两本叫《灿烂阳光：如何成为更好的自己》和《寂寞深渊：如何忍受走向成功的孤独》，看起来最吸引人，她决定要最先看。
江戈又拿起一支手机，说道：“小离，这是手机，里头有你叔叔和我的号码，如果有需要，你随时可以打我们电话。记住，不可以像你叔叔那样，老是把它泡在水里，那样就不能用了。”
一流叔叔满脸不屑，说：“如果不是因为工作，我真不想用这玩意儿。我不喜欢有人突然打我电话，铃声总是把我吓一跳。”
“一流叔，这剩下的几个手机是给你备用的。”江戈一边说着一边看见江离正把林放的号码输入到手机里。他问道：“小离，你是什么时候跟林放熟识的？”
“小离几年前就认识他了，”江叔叔似乎知道缘由，“那会儿她来看我，碰巧那小子跟几个朋友在这附近度假。有一个女孩儿，游泳时犯了抽搐，差点淹死，小离救了她。那是她第一回见到他，是吧，小离？我这傻侄女有个毛病，就是喜欢以貌取人，她跟我说他是个好人，因为他长得好看。不过我也见过那小子，人看着不坏。”
“可惜他不记得我了。”江离有些失望的说。
“那会儿他们急着救人，没注意到你。第二天你走了之后，他们拿着礼物来想要谢谢你，可惜没见着你。我现在信了，真是有缘分这档子事，你们注定会认识彼此。”江叔叔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早就看透”的神情。
“你们不仅注定认识彼此，小离，据我所见，林放对你很上心。”江戈这双眼不知不觉中也看透了很多。
“年轻人成天只知道这些风花雪月之事，不过也是应该的，我年轻的时候错过了很多缘分，现在时而觉得有点儿孤单。”一流叔感叹着过去的岁月。
“叔叔，你现在孤身一人是因为你是个老顽固，你从来不愿意接受新的事物。”江离说道。
“好侄女，你可真了解我。每一个离开我的女人都指责我顽固不化，可是刚开始的时候她们可是都欣赏我这个样子呢。女人啊，善变。”叔叔早已看透了女人。
“一流叔，男人就好多了，他们既理智又坚定，你或许应该把爱情的赌注下在男人身上。”江戈建议另辟蹊径。
“江戈，你太新潮了，我常常搞不明白你在讲什么。”叔叔有点迷糊了。
“叔叔，爱情就是会让人搞不明白，留住爱情就是要留住对爱人的美好幻想。不过很少有人会坚持到最后，我希望可以。”江离满怀憧憬地说。
他们又继续探讨了会儿人类永恒的话题——爱情，最后一致同意，不管怎么样，大家都不能在爱情里迷失自己，最好是摘下爱情的玫瑰，又不被玫瑰的刺扎伤，如果难免受伤的话，一定要控制好伤情。因为爱情而受的伤，爱情最后都会治愈，如果没有的话，那么这爱情就要不得。江戈一直留到夜色渐浓，才回到附近自己的寓所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