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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夏天,如果天时地利人和,林放都会想方设法与江离见面——因为江离对阳光有点儿过敏,并且体力很差,甚至连长时间散步都不行。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一起看了一回日出,两回日落,几回潮汐。还有一次,他们在酒店温暖舒适的公寓里看着外面刮台风,看着远处海面上一片朦胧,广场上的棕榈树如狂魔般乱舞,渺小的花丛几乎要像风筝一样起飞了。当然林放最喜欢的还是每当一阵狂风呼啸而过,连窗户玻璃都会震出响声,江离就会不自觉地抱紧他的胳膊。他们变得很亲密,虽然暂时没有什么直白露骨的表白,但是彼此都觉得对方应该明白自己的心意。天气转凉的时候,他们时常去电影院约会,不过渐渐地发现看电影实在是浪费时间,因为大部分都是些剧情生硬,表演造作的片子,夸张的屏幕和声效又放大了这些毛病,而他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年轻人,绝对不会在无聊的间隙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所以,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转而去了图书馆、咖啡厅之类的地方。江离总是有很多书要看,她现在迷上了生物进化学方面的书籍,林放也有些课业要抓紧。早秋的午后,柔和的阳光,蔚蓝的天空,本该是个丰收的天气,可惜林放沮丧地合上了书,不解道:“不知道为什么,真正对我有用的书,我却看不下去。”
江离刚刚翻完一本有关成功学的书,她也合上了书,下结论道:“我觉得这本书在胡说八道,虽然江戈喜欢,真的全都是在迎合读者。大家总喜欢一遍又一遍地看自己早就明白的道理,却又总是做不到。”
“就跟我妈妈爱看爱情小说一样。”林放随口说道。
“你爱看吗?”江离一本正经地问他。
“我根本不需要看,我看你就可以了,”他坏笑着说,“我应该带你去见我妈妈,她不仅爱看戏里的故事,她更爱看生活里的恋人。”
“你的话听起来像是告白,林放。”江离认真地说。
“你没听错,江离。”林放握着她的手,他们看着对方,像是在照镜子,恋人的眼睛里有彼此的倒影。
过了一会儿,江离说:“你现在看起来好真诚,可是以后呢?林放,我觉得我离你很近,又离你的生活好远。你有太多朋友,我担心到了明年秋天你就会忘了我,那我宁愿你永远没有讲过这些话。”
林放还没来得及说话,江离又开口了:“也许是我想的太多了,但是,当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想拥有他,不是片刻的拥有,这太贪心了。叔叔经常告诉我不用费力去考虑以后的事,因为这儿大家都善变。对吗?”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些惋惜和感伤。
“江离,你难倒我了。我实在说不出来我们以后会怎么样,我甚至不知道我们明天会怎么样,我没有办法讲一些不负责任的话哄你开心,谁都不能预示未来,但是我们可以总结过去。你知道我哥哥吗?你上回见过他的,过去十几年,他都只倾心于一个人,据我所知,从未变心过。我想我也可以,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我觉得我很像他,也许是我们的父亲用一种曲折的、侧面的方式教会了我们专一,”林放继续安慰江离道,“如果我越变越好,你压根儿不用担心,但是万一我变坏了,你也不用担心。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是个好人,如果我变成一个混蛋,你一定不会也一定不要继续喜欢我了。”
江离仔细听了林放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她看着窗外叔叔的车正拐过街角开过来,笑着说:“我知道明天我们会怎么样,我们会去帮我叔叔挑生日礼物。”
林放看着江离慢慢离开,心里很开心,他们终于互相表白了心意。至于江离的担忧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是他坚信凭着他们纯洁的品性,一定可以克服未来种种考验。他当然不是一张白纸,可是过去的恋爱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对他改变这么大,其实,他和江离一样,都小心翼翼地珍视着现在和未来。
第二天,林放陪江离在丽都百货挑选生日礼物,他哥哥在楼上大约正看着会议资料。最后他们挑了一幅油画,画的是大海和月光,江离说很适合挂在她叔叔的卧室里。其实这里的画作都是义卖作品,江离索性自己也买了一幅,画面是一片沙漠,湛蓝的天空下几棵胡杨树正顽强地生长,远处的沙丘像是神秘的金字塔。她说自己见过大海的浩渺,却没有见过沙漠的苍茫,正说着,她开心地指着标签给林放看:“林放,这是你姐姐的作品!”林放低头一看,果真是,难得这黄金地段用来作义卖活动,原来都是为了念生姐的手笔。林放正感慨着他哥哥这深沉的爱,抬头看见李念生正同一名男子走上前来,那人他不认识,不过从他不羁的穿着以及更加不羁的神情来看,大概是个艺术家。念生介绍他为“陈老师”,并且谢谢林放和江离的捧场。林放看陈老师和他念生姐似乎很熟,他叫她“念生”,说在她的作品里感受到了之前从未见识过的女性的细腻温柔的情感,林放当然也能感觉到这些,但是绝对不是从画里。最后他还邀请他们一行人晚上参加一场行为艺术展,叫做“爱是被囚禁的解脱”,主旨是诠释爱情的每一种可能性。林放想这怎么可以,假如念生姐不好意思拒绝,他哥哥可怎么办,他会非常不高兴的,他可是一颗心全吊在念生姐身上。他连忙以有要事为由,和江离先走了。
隔了几分钟,林放急匆匆地领着他哥哥走出电梯,来到画展的角落,念生还没走,他随便指了指说:“哥,你觉得我们可以在其他地方借鉴这里的陈列吗?说不定我们明天可以找念生姐商量一下,因为她今天晚上大概没空。”
林东认真扫视了一眼,若有所思,说:“可以,去找策划部。”林放听了,赶紧走了,把现场留给他哥哥。
“念生,恭喜,我听说你的作品卖得很好。”林东走上前去问候道。
“谢谢你给我们提供展位,林东,”念生说着介绍了陈老师,“这位是陈靖,我的朋友,这次的义卖有很多他的作品。”
“陈先生,您好,我记起来了,念生在福利院的同事,我们见过一次。”林东上前伸出手。
他们友好地握了握手,陈靖说:“可惜我不大记得清我们什么时候见过,念生一定也在吧?”
林东微笑着说:“不重要了,不过你们有心了,这样不遗余力做慈善。改天,我一定也要请一些朋友,一起献上绵薄之力。”
“那我们全都仰仗你了,林东。我知道,你的朋友一定出手不凡。”念生看着林东,有些顽皮的说。
“林先生,择日不如撞日,下个星期六,福利院会和附近的农户一起举办丰收庆典,我想大家一定非常期待你的到来。”陈靖邀请道。
“一定一定。现在,念生,我有点事要请你帮忙,你一定不能拒绝我。陈先生,我希望可以跟你聊会儿艺术,可惜我实在不懂艺术,虽然我们也可以多聊会儿慈善,但是慈善主要靠行动。所以,我们下周见。”林东说着,和念生一起向他告别。
林东和念生一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就低声说道:“念生,你上次答应我,不会再这样对我,你知道我们……”
林放赶紧从角落里的沙发上站起来,说:“哥,等会儿,我在这儿呢……”
林东蹙眉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哥,我到底要不要去策划部?”
“不用了,我亲自跟念生谈。”林东一脸正色道。
林放连忙出去了,依然把现场留给他哥哥。他们兄弟很少跟对方分享自己的感情世界,不过林放好像注定要撞见他哥哥生命中这些时刻,从大约十年前他碰巧听见林东恳求念生陪他去国外念书开始。这么多年,他哥哥焦灼渴望的语气可是一点儿没变。
“你要和我谈什么?”念生问道。
“没什么,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我们最近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林东,”念生打量着他的办公室说道,“多的要让我失去理智了,我不能做太多我原本不会做的事。”
“你有什么好担心?我有强迫你吗?”林东笑问道。
“你当然没有,你不需要这么做,所以我才害怕,你轻易就可以让我走进你的陷阱,但是我不能。”念生盯着墙上的一幅画说道,那是她的画。
“念生,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去跟妈说……”林东还没说完,念生连忙掩住他的唇,打断道:“我们不能。”
她转头看向窗外,低声说:“我父亲大概也跟我母亲说过这样的话。”
“你从来不愿意相信我们会不一样,念生,没有什么是我不可以为你做的。束缚我们的枷锁在你手里,你解开它,我们就自由了。”
“正是因为这样,你放开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像我妈妈曾经那样。”
“念生,为什么你连试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你要永远困在你的胆怯和懦弱里吗?”
“我没有这种勇气,林东,”念生有点恍惚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肘,“我每天都在害怕,从在医院里看着母亲病重开始,我总是被遗弃的那一个,母亲的家人不愿意收留我,我在福利院大概也可以过得很好。但是上天也会眷顾我,我到了你们家,我有了你和妈妈,我不能,也不敢做一丁点儿让她失望的事,我真的不敢,林东,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她的眼睛里噙满泪水,茫然地望着他,林东上前抱着她,感觉到念生在他胸前抽噎,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鸟。
“你说得对,念生,我是上天对你的眷顾,你对我也是。所以,答应我,为了我们两个好,我们一定不能放开彼此。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但是你永远都不能毁约,你不能这么做,我一定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明白吗?”林东感觉到念生温暖的气息在他面前,她正轻轻地点头,他们就这样依偎着彼此,过了好一会儿,都不愿意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