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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清晨,难得一家人齐齐整整,都起了个大早。林放看他爸妈房间里已经没人了,料想已经去吃早餐了,便径直走近他哥哥房间,敲开了门,林东正在换衣服,虽然一身休闲穿着,下巴上胡茬隐约可见,头发也有点乱,但是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凌厉利落——一种不愿为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耽误哪怕一秒钟的气质。林放不由自主地佩服起他哥哥这副精英气派,永远冷静自持,无法知道在不动声色的外表下是否正潜伏着什么让人措手不及的猎杀。
林放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林东,那天是他开始要去幼儿园的日子,他在妈妈面前哭得稀里哗啦,他爸爸已经不耐烦了,让司机连人带书包把他搬到车上,关门前对着车里另外一个孩子说:“林东,你这个哥哥路上好好教教他。”林放这才发现车上还有一个大男孩,正一脸看戏的表情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撇撇嘴说:“弟弟,从今往后你就整天整天的见不到妈妈了,学校里的老师一个个比爸爸还要凶,稍微不听话就要挨打。”林放一听,差点没把早饭哭得吐出来,边哭边问:“哥哥,你怎么就不想你妈妈呢?”林东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那是林东父母离婚之后他第一次回家来,并且以后也会一直跟在父亲身边,想必他那天不会比林放好过多少。
林东大林放五岁,他回到父亲身边是他妈妈的意思,李婉华恍然大悟,不能在董倩倩面前赔了丈夫又折兵,于是林东不情愿地回来了,并且时刻牢记着自己母亲的嘱托:这个家里除了你以外没有一个好东西。他带着母亲灌输的怨恨,最先下手的对象当然是自己亲爱的弟弟。他使了很多阴招对付林放,譬如忍着恶心捉只□□吓唬小林放,心痛地扎破泳池里的小鸭子,有一回哄着林放掀小同学的裙子,结果回家一起挨了一顿好打。林东自小聪明伶俐,渐渐发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实在没意思,有时候林放在学校闹了笑话还得连带着自己一起被人嘲笑,恍然大悟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搞些旁门左道内斗实在没意思,从此和弟弟和平共处,省些精力一心学习。
林放顺利熬过了和哥哥的磨合期,从此日子就好过了。一言不合就趾高气昂地对着搞事的同学使出必杀技——“你等着,我告诉我哥哥去!”对于小朋友来说有个哥哥就了不得了,有个林东这样的哥哥更是要上天了。多少次几乎败局已定,但是凭着林东的名声扭转了局势。林放从此越来越仰仗他哥哥,林东出国读书那几年,他还悄悄去看望了几回,生怕兄弟情谊生分了。林东一向面冷心热,不管怎么样对于亲人都是尽心尽力,所以从小到大没少扶持他弟弟,渐渐的林放凡是遇到事情,不是先去找父亲或是母亲,反而先是向哥哥求助。这回这事儿找他哥哥准没错。
“哥——”他热切地向前,一不留心撞到了一张小茶几,差点没把上面一瓶刚换的山茶花给撞倒了。
他哥哥穿戴好了便在一张大书桌后面收拾着几分文件,听见一声闷响,头也没抬,说:“别把桌子撞坏了。”
林放忍着痛走上前,说:“哥,你一定需要一名助理,像我这样的……”
“像你这样的,贴钱我都不要。”
“哥,我就快毕业了,总要找份事做,像我这样的助手,于公于私,都能使唤,千载难逢,可遇不可求!”
林东听他说得也有道理,问道:“你妈妈同意了吗?我可不想背着董大婶任用你。”
林放不高兴了,指责他哥哥道:“哥,你怎么能这么称呼我妈呢?咱们不是老早就说好了,你不能这么叫我妈,我也不会这么叫你妈,至于到底怎么称呼,还是得——”
“行了,你妈妈同意了就行,爸爸那边不用说,早就想让你开工了。”
两人说定了之后便下楼去吃早餐。林军正喝着茶看报纸,董倩倩在一旁给他剥鸡蛋,小心翼翼地把蛋黄去掉了,见他兄弟俩来了,问道:“你妈妈最近好吗?”
林东还没开口,只听见董倩倩插嘴道:“好着呢,我上回在商场见着她,差点没把店给搬走了!”
“在爸爸的商场,当然不用客气,你不会不知道反正都是爸爸买单吧。”林东说完,又对着林父道:“爸,妈让我谢谢你昨天送的衣服和首饰,尺寸都对。”
只听见林军隔着报纸“嗯”了一声。
林放看他妈只顾口快,尽给自己添堵,这会儿有点不痛快了,连忙说:“爸,妈,我跟哥说好了,到公司去帮忙,先给他当助理。”
董倩倩听了连连叫好,她读书不多,更不懂什么商业经营,现在儿子要跟在林东身边,心里安稳多了。林父还是隔着报纸,云淡风轻地说了句:“早就该去了。”
早餐过后,林东照例去看望他母亲。李婉华住在郊区,依旧保持着多年以前做阔太时的喜好——以养花插花为乐,身边除了儿子林东外,还有养女李念生作伴。然而她并非一直是这样的“富贵闲人”,当年她二十出头的年纪,大学没读完便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了风度翩翩的林军,满以为从此以后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惜婚后不久丈夫在外拈花惹草的风言风语一直都不间断,渐渐发现了自己似乎所托非人,她是大小姐脾气,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自然少不了大吵大闹。后来林东五岁那年,一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着肚子的售货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是董倩倩,当年她和林军的私情搞得人尽皆知,李婉华一向自恃清高,哪里受得下这口气,愤而离婚。此时她娘家已经式微,夫家却如日中天,离婚官司上林军没让她占到什么便宜,从此几乎全是靠着赡养费度日,虽说颇为丰厚,但是对于一向养尊处优的李婉华来说是不足一提的。所以她不是没有后悔过自己冲动之下离了婚,眼睁睁看着董倩倩雀占凤巢。这样挣扎了几年,只得向前夫示弱,让林东回到父亲身边,迫不得已从狂妄的理想主义转向彻底的利己主义,这下又轮到董倩倩转攻为守。林东从小看着自己父母之间一出一出的闹剧,渐渐意识到自己想要的是一出喜剧,所以他小心翼翼避开了父母的路子,略显孤单地长大了。但是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始终如一的敬爱父亲和母亲的。
林东到家时,屋子里只有他母亲一个人,见他来了,挥手示意他进厨房,林东看他母亲正从烤箱里拿出一盘饼干,说:“刚刚烤的,这会儿最好吃,要不要尝一块?”
林东一向不喜欢吃甜食,摇头拒绝了。
“你不吃正好,我还担心这么点儿不够念生吃。”
林东听了又改变主意了,拿起一块尝了尝,问道:“念生呢?”
“花房里,你去叫她回来吧,她馋了好久了。”
正说着林东远远地看见李念生正从外面耀眼的阳光下走进屋来,束腰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白色的衬衫在腰部收的很紧,衬托出她婀娜的身段,袖子捋到了手肘处,纤细的手腕正抱着一大瓶鲜花,她的脸隐没在宽大的遮阳帽里。林东赶紧上前,接过她的花瓶放到一边,顺手又摘了她的帽子,问道:“你一直告诉我你不喜欢吃甜品,原来一直是骗我?”
“那是因为我爱吃的你总要跟我抢。”
林东从小到大确实有这个恶习,现在随她走进厨房,忍不住又吃了几块饼干。念生做了三杯冷饮,三人便围着坐在门廊上的桌子边聊天,主要是李婉华在聊。林东听他妈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不外乎有没有正在约会的女孩,报纸上时不时出现的绯闻到底是不是真的,几乎要打起了瞌睡。突然,李婉华话锋一转,说道:“福利院的陈老师最近追念生追得正紧,念生也说他们蛮谈得来,林东,你帮我们打听打听这个人,他人看着倒是挺真诚,就是还得细细地查访一下,看人可不能一时光看表面,我可就是吃了这个亏……”
林东不可置信的看了李念生一眼,没有说话,念生避开了他的目光,试图打断李婉华:“妈,我们只是同事而已……”念生是插画师,平时一直都有在福利院做义工。
李婉华不以为然,摆摆手道:“你不用不好意思,他上午还打电话到家里来约你晚上出去吃饭,福利院的院长也告诉我你们最近一直走得很近,这什么意思我还能不明白……”
林东从来没有想过念生会和别人恋爱,他以为他们像是被困在一座独木桥上,纵使一端有人千方百计想避免相遇,也无可奈何。所以他没有担心过自己会失去她,他有很多时间走近她,哪怕只是现在这样若即若离,也没有关系——只除了念生也许会逃离他们两个人的困局,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将没有意义。在他看来,世间万物比不上一个大团圆结局,最痛苦的莫过于想要的得不到。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很坚定,不会让任何一点机会从自己指间溜走,更何况是念生。他喜欢念生,从十几年前母亲第一次领着她回家时就开始了。那时候她刚满十岁,母亲病故了,她父亲从来没有认过她——她是个私生子,林东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忧伤的面孔,那张脸上永远没有同龄孩子的无忧无虑,常常是噙满泪水,有时候又沉静的可怕。她在家里休养了几个月,好几次林东看见她从昏睡中突然醒过来,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好像所有的事情只是一场噩梦,而现在该是噩梦驱散的时候了。
多奇怪啊,念生曾经几乎代表了他所厌恶的一切——一出彻彻底底的悲剧,而现在却成了他的喜剧里面最重要的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