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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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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阴雨霏霏了几日总算放晴，春风熏暖，中堂前一片烂漫胭红已开到奢靡，万千枝条相拥而簇，不见桃花深处妆浅深红。
一身影匆匆而过，携一阵疾风落红。
“莫管家，相府来的家书！”
空气里冷不丁的凝了丝寒意，叫暖风熏醉的人顿时清醒。
白芷微的一愣，旋即不动声色的接过信，小厮离去，她目光微动，转身已步向西苑，身后，树下一人正慢慢起身。
风拂去满肩的落红，拂不去那眉间霎时堆起寒冽。
墨玉这几日肠胃不消，眉翎想趁雨后初晴，挑些干净的桃花回去给她泡茶，白芷亦正在一旁搭手，然而不期而至的家书在刹那间，叫花圃一个春天的锦绣繁华，葬入严冬萧飒。
依稀也是在这样的花树下，管家轰然坠落后的血红如渠，在她每一个难眠的夜里汹涌成灾，同样在耳中回荡不绝的，是那封来自江丞相的家书‘杀！’
不知过了多久，只道，桃花又落了满肩。
白芷再从西苑走出时，手中已没了那封家书，而立在树下的人，隐约还是她离去时的姿势，“眉儿姑娘，去请小姐到中堂与老太太一同用膳”。
已近晌午，院中过往的家丁越聚越多，白芷意有所指的点头，叫眉翎按捺住了激荡的心绪。
进江府已有月余，她常去的只有洛雪的东苑，听闻府上人说老太太患了眼疾后，脾气古怪，除了管家不准旁人近身，平日即便用膳也都送至房中，所以眉翎对她并不熟悉。
这种场合作为医女本不必侍奉在侧，但今日家书一到，竟然遇上了难得的家宴。
这江家一家子稀奇古怪的人，江忠比皇榜还急不可耐的要杀她，江洛雪一深闺女子竟关心起战事，江家光是这两位就比朝廷还关注她苏家，她怎能不来看看这位江老太太，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这老太太眼看不见了，我看定是坏事做尽，遭完天谴怕遭人谴，所以生人勿近！”墨玉一副掐指算命的神情小声嘀咕着。
拐杖钝地声像携着厉风，一声沉过一声，满堂家仆恭敬垂首中，一高头拐杖一步步的靠近。
雪鬓霜鬟，面相削瘦，白芷搀扶着的老妇，步履蹒跚却犹有当年之风，一双深凹下陷的眸子晦暗至极，才让人想起她已几近失明。
但便是那样一双厉目，仍叫人莫敢逼视。
这样狠辣的角色，不愧是受信中所托，下得去杀手的人。
眉翎暗暗冷嗤，座上洛雪始终低眉敛容，双手局促不安的绞着袖口，满案的佳肴，她一口未动，不过对面的人也看不见罢了。
“洛雪啊，你伯父今日又来家书了！”
一道苍哑的声音缓缓扬起，却如破风声般骤然刺激了一人的听觉。
好一个又！眉翎心头一凛，手已攥成拳头，洛雪闻此反倒有些释然，竟拿起碗筷吃起饭来了。
“你伯父早前就说过要接你去京都，因你为母守孝推延了，这又来信问道你，我想你去那也好，病兴许好的快些。”
洛雪神情寂寂的拨着筷子，不知是饭菜不对胃口还是对那话无甚兴趣，总共也没吃上几口，她已放下碗筷，“我哪也不想去……”
尾音是被高头拐杖猛的钝地一跺湮没的，老太太强硬的语气已不容置喙，“这是为你好，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已经回了你伯父，他下个月便会派人来接你，等你到了京都，把身子养好了，你伯父再给你选门好亲事，我们也算对你父母有交代了！”
亲事？那前几日看到的那霞帔是……？
眉翎闻言刚生了丝疑惑却来不及细想，江老太太接下来的又一言，已如水.雷般在耳边炸开。
“莫妈妈，你挑个得力的丫头帮洛雪收拾行李，她打小就没出过远门，身子又病着，叫个丫头跟着我放心些！”
“姨娘！”
一顿午膳熬过，再等到后院四下无人，眉翎早已急不可耐，白芷了然一笑按住她手宽慰道：“莫急，无甚大事，这次来信只说继续留意着医馆，旁的就是说要接江小姐进京，再无其他，小姐勿需多虑，且安心在此……”
“姨娘！”
打断的一声唤的颇郑重，白芷一愣已被反握住手，“让我跟着江小姐去丞相府吧！”
“什么？”
白芷面上霎时有无数神情流转，只是还未及开口，已被那无法拒绝的举止堵住了话。
“我想清楚了！只求姨娘成全！”
白芷要说什么，眉翎了然于心，然而她来江府断不是在此苟且偷安的。
那扑通一下的跪地声，震得听者心头一痛，好半晌，话才辗转而出：“小姐，我怕委屈了你！”
“我有什么好委屈的！雁山数十万白骨，风为碑沙为冢，而我毫发无损的站在这，谈何委屈？”
一席话铿锵决然，白芷仲愣间心头不知转过什么，再迎上那明澈的眸眼，她终未再多言。
直到白芷点头离去，眉翎始终坚定的目光，却在转身之际怔忪了一瞬，“墨玉……”
抬起的手空拂了一阵冷风，墨玉擦身而过，一头扎进了膳房，然而眉翎定了定神未回首，只朝白芷离开的方向追去。
石炉里原本正旺的火似被一阵妖风肆虐，缩成了星点，持扇的人猛力的扇着，恨不得掀起一阵龙卷风才解恨。
待到扇子也被扯得只余半截，墨玉方才擤了擤鼻子，长叹了口气，身后一道叹气声却比她更长。“别哭啦！烧个水也不知你哭什么劲，你是心疼水还是心疼柴啊？”
“我心疼火，扑腾一下就没了，柴烧完还能看见灰呢！”
墨玉快语之下猝然收了音，破扇也在手中倏的停了下来，她忙改口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被这烟熏的，我要心疼也不心疼它呐！”
眉翎了然一笑，“你整日在这扇火扇的一身是劲的，还准备一辈子不跟我提火了么？”
说着她拍拍墨玉后背，“放心吧！我跟姨娘说过了，我们一起随江洛雪去京都，她说向老夫人问问看！”
墨玉快暗成灰的眸光这才陡然一亮，可转瞬又蒙了层阴郁，“万一老太太不答应怎么办？”
“她不答应啊！”
眉翎作势撇了撇嘴，将声音拉的老长，见破扇子又被催残了起来，半笑道：“那我就去求江洛雪！”
不知是听得了哪一个字，蒲扇再次悬在半空，这一回只剩下一根扇骨，炉中的火猛的探出，一瞬的炙烤如烫在心头，隐隐生痛。
“小姐，你就别……”
“你可是又要问我，万一江洛雪也不同意怎么办？”
似打趣的一问，叫墨玉吞了声，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摇曳的火光在碧波寒潭般的眸中汇成一点彤红，那里静水流深波澜不惊。眉翎很清楚，随江洛雪回京进丞相府是个绝好的机会，如若错过，也许……？
也许，她不能否认江洛雪的出现是个机遇，但若没有这个机遇，难道就不回去了么？
不!归程，她始终义无反顾。
也许，没什么好踌躇的，人生就是一场舍与得的征途，她有舍得下的，譬如矜贵，更有拿得起，就没打算再放下的，譬如，陪伴在身旁的这份亲情。
“墨玉，江洛雪从来都不是我们要回去的理由，她也不可能成为我们分开的借口！”
莞尔一笑，胜过一春的烂漫灼灼，眉翎说着轻搭上墨玉的肩头，“没她我们不也来到这了么，我们四条腿，还怕回不去？没剩下几日了，我们莫要再给姨娘添乱，且安安稳稳的把这几日过了，到时候，若能跟着江洛雪一起走最好，不行，我们自己走！”
话是说给自己，更是说与墨玉。墨玉顶撞白芷只因习惯了事事以她为先，以往除却父亲，便是军中的将军，墨玉也敢顶上几句，可今日已早非夕比，这一点，她明白，墨玉也须得明白。
见有人只顾闷头扇火，眉翎像儿时挠痒痒似的蹭了蹭她。
“听见没有？”
“……”
“墨玉，墨玉……”
“听见啦！”
“你再这样扇下去，把人家膳房点着了，我可没有银子赎你走！”
“烧着了正好！”
“你把膳房烧了，我看你明日吃什么！”
眉翎侃笑着离去，不回头也知道那蒲扇一准停了下来，但她却不知墨玉攥着扇骨愣了多久。
老爷是功勋盖世的元帅，小姐是他掌上明珠，不妄是天之骄女，那也是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却从未有过半分骄矜，否则怎可能从小与一个婢女分吃同住。
而今一夜家破人亡，端茶熬药从未有半句怨言，两人之间于己，则更是依赖于她。今日见其下跪，她已是不忍，她家小姐何曾跪过什么人，又何曾求过什么人，更遑论是为她去求仇家的小姐？
噼里啪啦的焚裂声中，仅剩的一根扇骨也被折断扔进炉灶，那话墨玉听得明白，也拎得清楚。
隔日，白芷告知江老太太应允了两人一同前去。
两个姑娘自是皆大欢喜。时间如流水，就当那最后的几日，也如眉翎所言将要安安稳稳的度完时，她却无意中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