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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以婢女的身份进京,那就得拿出点当婢女的样子,江洛雪虽也不是难缠的主,可主仆关系若经营好了,自是能事半功倍。
当眉翎抱着烛台迈进东苑时,天边已凝一弯残月。
案上灯火星星,照得伊人眸中锦绣红晕,忽闻步履声,洛雪怵惕的将双手一背,身子僵直的望向院中,直到烛火将来者轮廓勾勒,她才松了口气。
“小姐这样绣花便不会再看错花色了!”
眉翎将烛台在案上一列排开,东苑顿时明如白昼。
洛雪望着灯影幢幢,一时讷讷,“前几日姑妈唤我出去用膳,我还以为你告诉她了!要是给姑妈知道了,就算不被烧了也会被撕烂的!”
撕了?
那日江老太太的话已叫眉翎疑思,再见洛雪这般小心的遮掩,她终忍不住问道:“好端端的霞衣,为何要撕烂呐?”
不知这话勾起什么,洛雪眼神顿时如放空一般,怔怔的抚过流光锦绣,指尖停在凤仙花上,声音已低不可闻,“她们都不知道这件霞帔的!”
难怪老夫人说要给她许亲事了,眉翎怔了怔,但想来情字大约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况且,她也不是来打听这些的。
咽下满腹的讶然,她再未多问,捻起案上彩线,将话锋一转笑道:“我来帮小姐挑线吧,这样你绣起来也快些!”
“我不会绣花,只能帮你穿针缠线了,否则……”
太过漫不经心果是容易说错话,彩线在指尖一绷,眉翎倏的住了口,已隐隐感觉到了惊疑的目光。
这天下间的女子像她这个年纪有几个不会女红的?可她偏偏是那几个中的一个,母亲早逝又常年军旅,哪有人教她绣花啊?
眉翎暗自低啐,眸光一转,望向衣襟上的刺绣无不羡慕的改口道:“这凤仙花着实不好绣,小姐绣的如此逼真,我自愧不如!”
说罢,她岔开话随口问道:“小姐为何不绣牡丹,却钟爱凤仙啊?”
不过是无心一问,眉翎却不想,那夜的东苑,在她一言之后沉寂了良久。
苍白的手轻轻柔柔的抚着锦缎,眼底有潋滟的霞光流转,那样专注的眼神就好像望着一个人,倾尽了一生的温柔。
缄默了许久,洛雪低低一笑,“眉儿,你莫笑话,这凤仙,其实是我的嫁妆,还有这玉……”
那是眉翎第一次见那块玉,着实太过别致。
既无玲珑剔透更无羊脂之凝,若非有洞穿的罗缨宛宛而坠,谁能看出那斑驳粗粝的石头,竟是块玉?
所谓连城之璧蕴于石者,未经打磨的璞玉便是这般吧!若说是璞玉,可凌厉的锋面俨然昭示着,它仅是半块。
“这玉是他家祖上萌荫御赐传于长孙的,他将玉交于我,就连这嫁衣也是他送来的,嫁妆本该是女家准备的,可……,他替我选了这身,说我穿上定然好看,又叫我绣上些花,便算是嫁妆了!所以,眉儿,这是我的嫁妆,我总想把它绣的好看些,再好看些……”
音色有一丝说不出的哽咽,没问故事的曾经,亦未问故事的原因,美玉缀罗缨,向恩情之结,那个他是谁,亦无需追问了!
依旧未明白为何偏是这不甚起眼的凤仙花,但那晚,东苑的灯火通宵融暖,眉翎静静的聆听,陪着洛雪绣了整整一夜,直到天明。
清晨,几只云雀在凤仙的枝头在欢快的跳跃着,树下一道纤绝的尘影似轻纱迤逦曳地。
洛雪的心情似乎如同这漫天流丽阳光,虽仍是青白的面色,嘴角却挂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咳咳咳……”
一阵急剧的干咳声起,眉翎已搀过树下的人为她顺着气,“小姐何必连日熬夜呢,慢慢绣就是了!”
洛雪眉黛紧蹙却仍是笑意,“我就快绣好了,到时候穿给眉儿看!”
冰凉的指尖触来如冬日落的第一片雪,叫微微失神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眉翎只顾愣愣的点头,待到她将洛雪搀至榻上独自重回凤仙树下时,紧锁的眉黛已堆满了惊诧。
她猛然发觉一件事,自打她来江府为洛雪送药已不下百回,却几乎从未亲眼见其喝过。
洛雪久病未愈,院中常有药味并不足为奇,只是眼下,眉翎从未这般靠近过凤仙树,亦从未嗅到过如此浓烈的苦涩。
指尖小心捏起树下昏黑的残叶,划过鼻端,一股子寒意直钻心底。
若先前还有疑惑,那么此刻,她已顿时噤若寒蝉。
凤仙喜热不喜寒,洛雪的药却多是性寒的忍冬,若是将药浇入树下,也难怪这凤仙会荒芜了春夏。只是她想不通,这汤药为何会……?
一片雪白中洇染的红是否太过醒目,一绢帕从睡去的人手中不经意的滑下,堪堪落入眉翎转回的视线,帕上一簇未干的血色,艳烈的如凤仙花开。
******
翌日依旧是个晴天,阳光更绚烂几分,后院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晦。
自打墨玉知道那信中是桃花笺之后,便再无了窥探的兴致。
啪的一声,一封信拍在石案上,墨玉五指一覆,嗔怪道:“每月一封,如期而至!江家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竟有从京都寄来的信,还是情信?”
白芷与眉翎整理着竹筛中晒干的草药,各自低眉不语,后院只有枝头的鸟儿叽叽喳喳的附和着。
“姨娘!”
异乎寻常的安静中,眉翎突然开口,一把抓住了白芷的手,“姨娘放错了,这边才是忍冬药!”
尾音拖的意味深长,在此之前,眉翎已将药的事如实转告了白芷,却只听得一声痛惜的长叹。
眼下又见这桃花笺,她忍不住疑惑既有心爱之人,又为何不珍惜身子?是以,她猜测这信恐并非洛雪口中的‘他’所书。
“姨娘,这信,还要给江小姐……送去么?”
低声试问中,信甩在石台上扬起的尘埃还弥漫在眼前,白芷的话叫眉翎心头又蒙一层迷雾。
“自然是要的,江小姐每月盼的,怕也只剩这信了!”
话说到最后只剩惋惜,撒开手中紧攥的草药,白芷遥遥望向远天,良久,阳光也跟着她再次扬起的音线黯淡了几许。
回忆中是一场阳光明媚与一场暴风骤雨。
此事要从洛雪的父亲江昌说起,江昌与当时同朝为官的刘将军皆为武将,二人私交甚笃,刘将军妻子早逝,他常年在外征战时,曾将刘家公子刘寅托于江家照顾,所以,故事的开始便是两小无猜。
时光荏苒,若岁月能一直这般温柔该有多圆满,却不想那突然到来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