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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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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落，朝云叆叇。
早霞在窗前素白的罗裙上镀了一层胭色，暖洋洋的温煦直催得人忘却昨日腥寒的雨。
青螺眉黛，既无朱钗银钿亦无珠花流苏，一支玉簪挽起三千青丝，未施粉黛的容颜在晨曦的描摹下越加的清毓。
“行李？”
墨玉一早便在房内抓头挠腮的踱了几个来回。
她们哪有什么行李啊？除了替换下的男装，就仅剩那把她随身携带，用来削东西吃的短柄刀，结果还染上了……
想想就糟心，可这刀，她又实在舍不得扔。扁了扁嘴，墨玉攒袖子将刀又使劲的擦拭了几遍，胡乱的将男装一裹，一个死结打好，抬头望向窗前，
“小姐，行李都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阳光笼在身上，照不暖彻骨寒凉，眼睫轻展，刺眼的朝霞一如青石街上的夕阳。
眉翎微眯了双眸，看纤陌尘埃繁乱的跳跃在光影中，似挣扎着不甘沦为脚下的芥尘，弹指一挥，一瞬透彻清明后，纷繁杂乱霎时又卷土重来。
一路风尘仆仆的逃亡，她越来越悚憷的明白，家，亲人，她曾拥有的一切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从她逃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没有后路容许她退，可前方等待的又是什么，血荆棘路抑或万劫不复？
久久沉寂，窗前的音色有一丝难辨的喑哑，“墨玉，那日在石榴树下，掌柜他……你都看到了吧？”
“看，看到了啊！”
忽如其来的一问，墨玉茫然的点了点头，望向面窗而立的人，阳光在其身后倾泻而下，独留了那一道清萧却坚韧的背影。
“苏家沦落至此，我决意进江府，此去生死未卜，你我一同长大，我从未将你当仆人，今日情分尽于此，你自离去……”
话要说得多干脆，才能将身边最后一个亲人也推开，墨玉心头明白，常在军营里，快忘了自己是女儿家，已许久不爆粗口的人，伸脖子喝断，
“你放屁！我自？我哪也不去！”
“你若跟着我，有一日可能会步掌柜的后尘！”
两个姑娘都不是期期艾艾的性子，你哭我泣的惜别也不会上演。
是以丫头撒泼，主子也并不恼。眉翎索性开门见山，一口挑破。
漫天的骄阳肆意挥洒，早已不复昨日凄风冷雨，但石榴树下的血腥却依旧能叫人顿时寒噤。
那不冷不热的话说的是更铁一般的事实，不能说没有迟疑，谁又是生来不怕死的？
静默的那一瞬，不知墨玉想的是什么，但有什么主，便有什么仆，她也不是两点血腥沫就能吓趴的人。
包裹往怀里一揣，她往榻上四平八稳的一坐，仰首卯足了劲，“那我也不离去！”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你苏家还欠我好几个月工钱呢，按规矩，你遣我走，还得额外给我一笔安生费呢！你有钱给我么？你没有！”
连珠炮般的抨击，加上抑扬顿挫的自问与抢答之后，鼓起的气也跟着缓缓泄下，墨玉垂首兀自嘟囔起，
“小姐，你可知我为何总随身带着这刀？”
嗓音有一丝哽咽，摩挲着短刀，墨玉自问自答道：“你没把我当仆人，我也没把你当主子，我从会走路起就跟着你了，那时你还没我走得稳呢，我们就这么踉跄的拉着手，一晃眼十几年过去了，这刀……”
刀鞘一弹，雪色微茫晃着一道晶莹的眸光，“刀是我们十岁那年，老爷出征边关缴获的，一箱子的红斛碧玺，我一眼就瞅中它了，老爷见我两眼看得都放光，便送给我了，说是女子防身用正好。其实，我可没想那么多，只道小姐无论有什么好吃的，但凡切得动，定会分我一半，我那时就想，这刀，我们小手拿着用正好啊！从此，就带在身上了！”
墨玉狠抽泣了一声，赌气般的撇了撇嘴，“至今还未碰到过它切不动的！”
指尖划过刀刃，薄锋流着森冷的寒光，伴着一道陡然沉肃的音调，“小姐，我们一夜间什么都没有了，我不走，若真有那一日，你还有我，我不仅有你，还有这把刀，它终于可以按照老爷的想法来用了！”
阳光滑过眼角，濡湿的光波上下蹁跹，鹿茸皮的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光彩熠熠，象牙白的刀柄暖玉生辉，今日细看，才发现它竟真是那样的小巧精致。
“以后有的吃我们就多吃点，没有就少吃点。”
墨玉一揽袖子攒了把泪，拍起胸脯，“以后哪怕就只有半块饼，我也会把它再分一半的，小姐你放心，我们要饿一起饿……”
“墨，墨玉！”
话题实在拐得有些偏了，眉翎忍不住见缝插针打断道，“我们不是去乞讨！”
“那就更没关系了！”
音线陡然滑到了一个高度，墨玉扬眉睥睨众生像，“只要饿不死，还有什么可怕的！”
一场离别竟这样收场，眉翎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墨玉的话她听的真切，说的是自己却更是讲给她听的。
两人都只剩彼此，更无所谓失去了，雁山数万离人忘，苍生殇，生命一瞬逝去如烟散，万般不由人，握在手中的，就请珍惜吧！
“估计，大概，我们应该不至于饿死！
”窗前人半笑着负手朝门外行去，包裹往身上一背，墨玉一个蹦跶起身跟上。
“把包裹扔了！”
“小姐，这可是我们俩的行李！”
“哪来的行李？我们两个女子什么都没有，却随身带两套男装，万一被发现了，得不偿失，扔了吧！”
“说的也是，啊哈，正好我系的是死结，扔了！反正我瞧小姐着女装更好看！”
“快走吧！我的行李！”
“来喽！”
******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的悬照，犹不及这方苍虬的字匾灿黄刺目。
相较之下，朱漆大门则稍显斑驳，门前两头石狮虽怒目威严，却难掩经年的沧桑，想来这府邸也是经风历雨的老宅了。
眉翎立在阶上仰望的，正是洛城江府的门楣。
“请你们二位是？”
“请告知莫管家，医女求见。”
墨玉上前扣门，朱门微启，她们口中的莫管家便是白芷。
江府内院颇大，两人由一小厮引路，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甬成道直通中堂。
江府的人丁果然稀少，穿堂过弄却未见三两家丁，偌大的府院说不出的幽静。
“请二位在此稍候。”
小厮说罢便转身离去，二人静候处正是江府的中堂。
堂内梨花木桌案端放在中央，紫檀镂空架上威立一青铜宝鼎，翠竹屏风后的香龛隐隐若现，仅此寥寥，陈设简单的古朴。
而眉翎的目光却打入堂之后，就被高处的一副字画紧紧擒住，鸾飘凤泊的墨迹挥毫着四字“君子盛德”。
水波般柔和的眸子一点点沁出冰冷的锋泽，她定睛处是落款的两字，江忠。
“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好一个君子，深藏的若虚若愚，竟给自己如此诚然的写照！”
堂内人的冷笑无不讥嘲，而堂外，墨玉则抱着臂膀，转着圈的审视着府院，“冷清，冷寂，冷幽，冷……”
眼珠溜溜的转着正想着措何辞藻，转了无数圈，一片芳菲恰入眼帘，她咋舌嘶了声，“我瞅了一圈，也就这花还有点生气！”
正值春日，院中芳卉争妍便要数那桃花最盛了。蔓叶蓁蓁开的如霞似雾，暖风薰香，拂一阵落英缤纷。
堂前的两人正弥望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医女到了？”
白芷打内院步出，眸光交错的刹那，眉翎眼中瞬息除了坚决再无其它。换了身份的三人立在这江府，一时竟相顾无言，静得听得见风携桃花簌簌而落。
偶尔有几位侍从匆匆路过，终是白芷先沉了口气，淡声开口：“我是这府中的管家，你们可以叫我莫妈妈，二位随我来吧！”
三人就此向内院行去，一阵疾风忽的穿堂而过，打落一路肩头的残香。
无人留意到她们身后，诺大的中堂前，冷寂的花圃里，桃花千层丹霞中，有一株娇颜，诡异的独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