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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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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上轰然一声坠落的巨响伴着惊恐的尖叫，彻底断了眉翎繁杂不晰的思绪。
蓦然回首，医馆紧闭的半扇窗不知何时被推开，霞光投映如镀饕餮。
蜂拥逃窜的人群中，恶鬼般的黑影凶煞的扎入医馆又极快的闪出。
眉翎迷失在急促的人流中彷徨的回行，目光相遇的刹那，白芷隐悲摇首，静不露机的从医馆中徐徐步出。
待到医馆门前黑压压的人群如鸟兽惊散，陡然肃清的视线中，一颗惶遽的心瞬间颠簸至浪尖，也许比起雁山万骨烈焚，这不过九牛一毛，但却生生目睹在她眼前。
惊叫声依旧四起，无数逃窜的人撞肩而过，她似洪水泛滥中的礁石一沉到底。
那已式微了余晖，依旧能刺得人目痛。
雾气朦胧的眼角，已凝聚不起树下被戕害的身躯，和那比抹石榴花还艳烈的赤腥如渠。
谁和蔼的笑音，竟是诀别？
“夫人早逝，无缘侍奉左右，今日与小姐一面之缘，老奴在此拜别，愿小姐玉体安康，天人永吉！”
青石街，残阳碎如血。
******
三面荷花四面柳，轻烟细雨似女儿家的绣花针，将洛城的春.色绣的山水怡人。
那容易给人一种错觉，匿在这样的小城里可安稳一生，而昨日一片血雾，不过是梦魇一场。
“不知小姐有何打算？不如就此隐姓埋名，我就是拼上老命，也必定护小姐一生平安富贵！”
霉潮湿冷的客栈厢房里，白芷恳切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银色的雨下的越发的密，将立在窗前人的一双眸子弥缠的殷红不晰。
一生平安富贵？
已到天命之年的管家再也没有机会了，雁山数十万烈烈英魂也再没有机会了。
未曾经历过的永远人不会懂，那看似平淡的波澜不惊，于流血漂橹中走出的人而言，却是人寰难再。
远天的雨如蚕丝织就的网，铺天盖地的压下，却压不住一股子不知从何而生的悲恸。
恻然久之，眉翎阖了阖眼，窗前横乱的雨已打湿了半边的肩，她终于慢慢的转回身，徐徐抬起的眸眼漫上一层霜雪，
“姨娘是不是忘了告诉我，究竟是何人，如此看得起我兄妹二人？”
已被皇榜通缉的人，仍这般迫不及待的要斩草除根，任谁还会相信，雁山一战，仅仅只是一个冤案？
一道亮紫的闪电似利斧劈下，将晦暗的厢房一瞬照得雪亮。白芷身形微晃了晃，再抬起的眼底缠了几分难言的隐晦。
窗外的雨陡然如鞭般狠狠的抽着，将屋内的声音压的越发低沉。
是否过去的事都说来话长，当初白芷离开苏家回到洛城后就此隐姓埋名，十几年来，这世间再无白芷。那些听者不曾参与的岁月，她一言带过，却从昨日的妇人说起。
“昨日那妇人唤作徐妈妈，正是洛城江家小姐母亲的亲信，江夫人过世后她本欲回乡，只因江小姐体弱多病，江府人丁又单薄，她就暂且留下了。而我对一切了如指掌只是因为……”
白芷垂下了眉眼，一字一字的咬出：“刽子手是我和她受江家老太太之命一同布下的，而我如今的身份，正是江府的管家！”
白芷昨日之所以会公然出现在医馆，也正是因为这重身份，但同时也因为白芷的突然出现，徐妈妈的暴毙，必须要有一个解释！
介于她的身份，解释就只能是，她来医馆发现徐妈妈死在掌柜刀下，然后推开了窗户唤来了刽子手！所以，为了让一切合情合理，为了弃卒保车，管家注定要牺牲。
一段并不长的话中，眉翎敏感的捕捉到了两个完全陌生的字，“江府？”
洛城江府是何许人家？也许久不归京的人，确实不知。
白芷眼中起了一丝微澜，眸光飘向窗外，竟似遥远的回忆。
“洛城江府正是当朝丞相江忠的祖屋，老夫人是江忠的姑母，江家小姐是他侄女。因我略通些医术，当年回洛城时，恰逢江府的老夫人患了眼疾需医女贴身照顾，加上江家小姐又年幼多病，我便换了姓名进江府照顾她二人。未过几年，江府管家告老还乡，得江老夫人信任，我便从此成了江府的管家。然而……”
白芷说道此处，额角也不由得绷紧，
“数日前城门皇榜通缉，我得知苏家遭此劫难寝食难安，便悄悄联系了医馆的掌柜，暗中打听你们的下落。却没想到就在几日前，江府忽然收到一封从京都丞相府寄来的家书。因老夫人有眼疾，年纪又大，几乎看不见东西了，但凡家书一向是我念给她听的。但念完那封信，我，我彻底慌了神！”
一言及此，白芷紧紧的阖上双目，“那信中说，请洛城江家留意苏家祖业张家医馆，若有苏家两子逃亡至此，杀！”
九天的惊雷携着暴雨翻滚，亦不及那一个忽沉的音调振聋发聩。
狂风携雨入窗打得脸颊生疼，眉翎伸手一触是一片湿冷，但从逃亡以来，她从未如此确定，那不是泪。不记得是怎样沉入惊恸中的，待到她回过神来，紧咬的唇上沁着血珠。
疼痛，总能让人保持清醒。
她性子中少有的沉静是多年习箭练就的，猎物没有瞄准之前断不虚发，能做的只有蛰伏伺机。更何况，眼下，她自己却是那猎物。
窗外未歇的雨不知何时又细如针绵，北境像这般的春雨极少，但一旦下起来，便势不可挡的如那催马横戟的战场。
窗前的人轻轻的掠起眉眼，目光无畏的一如挽弓望向雁山的蓝天，身后白芷的声音又切切的响起，
“小姐，我想如果夫人还在世的话，她最希望的定是你平平安安的，我会找一处僻静的房宅，让小姐与姑娘去……”
十几日了，雁山激荡的烈火也该灭了吧？可看尽了灰飞烟灭，依旧不见碧天如洗！
伤春悲秋向来不是这个从小在军中长大的女子的性子，眉翎再次缓缓的转回身，雁山与姜国恶战，太子监国，三王爷监军，父亲入狱，十万大军一夜覆灭，哥哥生死未卜，三王爷已被软禁，江丞相？还有，白芷姨娘那似乎未启齿的话……
思绪一瞬百转，心念骤然分明。
“姨娘不是问我有何打算么？”
窗外春雷滚滚，一道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去江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