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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浓稠,一轮毛月亮将两道身影拉的瘦长模糊。
思绪信马由缰,眉翎惊惕的放缓脚步时,幽冷的夜风游过街,将凝聚的雾气陡然拉长,映得一道暗影鬼魅般飘过。
三步,两步,屏息静神,待光影凝固,她冷不丁的回首,然而身后人声寂寂,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街浮射着忽明忽案的光,除了似有若无的烟霭,鬼影都没有,哪来得人影?
幽冥的风将梧桐老树的枝叶摇得婆娑低吟,直听得人心里发毛。
有丝压抑的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眉翎心悸的收回视线,正在转身间,街角昏暗处冷不防的又有脚步声漫起,阴晦的巷隅似张口的枯井,一眼望不见底。
越是看不见的,越发叫人恐怖。
冷风幽幽微微,她再次屏息抬起了步子。
“咚!”
冷不防的,一声沉闷的铜锣声响,一打更人的身影缓缓的从昏黑中浮出。
已绷紧的胸腔蓦地松了松,眉翎正疑惑自己大惊小怪之际,一口冷气又在转身的刹那提起。
春日的夜风犹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寸寸的从面上刮过。
然而叫她忍不住打冷颤的,却是回首间猝不及防的撞上的目光,深凹的眼瞳半掩在昏暗中不辨容貌,最骇人的是,不知他在看什么,目光若有若无的打暗处巡过,似乎所视之处,皆有风物。
可这街上除了已渐远的打更人,分明再无旁人,一股深寒没来由的爬上脊背,眉翎顿时心有余悸的环视向各昏寂的巷口,树影绰绰若隐若现在幽薄的雾气中,散着莫名的阴森。
一只手,忽而轻搭上肩头。
眉翎惊惕的甩开,墨玉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她顿时回过神来,只怕她与墨玉都太大意,她担忧的事恐要成真。
被连拖带拉的奔向马匹的墨玉,只来及听见一声急急的低语,“走,快走!”
马蹄声响,踏破夜的冷寂,街巷一瞬冲散而开的雾气缓缓幽幽的又凝滞。
夜半,星碎。
许是太晚投宿,客栈最后一间厢房门打开,透着淡淡的霉潮。大概是连日奔波太累,墨玉往床上一瘫很快便出了鼾声。
破旧的窗棱处落了几分苍白的月色,眉翎不知不觉的倚了过去,宁静的月光与哥哥猝然离帐的那夜没什么不同。
也许当时该多问一句,也许当时不该那么听话的回去。一路上所有听闻的议论都在说苏家军死绝了,没战死也烧死了,可那里面有她几乎所有的亲人,曾经有多热闹,现在,就有多孤冷。
大约直到现在,眉翎都难以说服自己,有太多的人,她已经永远的失去了。
手死死的抓住窗棱才能让自己站稳,白日里再坚强的人也挨不住这四下无人的夜,一股浓重的酸涩猛然就钻入鼻端,眼角已是一片潮湿,瑟抖的唇偏发狠咬的没有一丝声响。
磨砺能刻骨所有的痛,当有一日堪说出这样的话时,眉翎才知道,那一晚,她的磨砺不过刚刚开始。
人总是需要些信念来支撑,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倒下。
母亲虽早逝,但她从来不缺呵护宠爱。当一切灾难如洪水猛兽崩泻于她一人面前时,她不能在这时候害怕退缩,否则,苏家便真像世人口中说的那般,死绝了!
心疼的事总是让人越想越难眠,当眼泪也在冷风中干透,眉翎不经意的回首,眸光被擒住的一刹那,她遽然掩唇还是忍不住叫出声。
“嗯?怎么了?”
墨玉是直挺挺的从床上蹦起来的,即便疲累,这样的时候任谁怕也很难深眠。
顾不上去揉开惺忪的睡眼,她巡着眉翎的视线急急的望去,眼皮也不由得一跳,四目落定处,是不知何时出现在门缝下的一封信笺。
墨玉一个翻滚赤脚下床,抄起案上一茶壶,猫着腰警惕的闪开了一丝门缝,毫无意外,门外杳无人声。
房门再次紧闭后,两人有无数念头闪过,打开信,却只见简单的六个字:城南酒楼,故人
“故人?白芷姨娘?”
墨玉先是一喜,转瞬茫然,“这信怎么写的不明不白的?何时见啊?谁送来的?”
她说着从眉翎手中取过信笺,昂头,侧首,灯下,窗前辗转几番也未看出其它明堂来。
而眉翎凝神半晌,接过信笺缓缓划过鼻翼。
“医馆!”
“这信上说的是酒楼,医馆我们不是去问过了?”
“你今晚是如何问门的?”
“我说,我们找白芷!”
“白芷是一味药名,他们为何偏想到我们是来寻人的呢?”
墨玉陡然一个激灵,也嗅了嗅这讳莫如深的信笺,连连点头却又忍不住犯疑道,“他们既不肯相认,那半夜三经鬼鬼祟祟送来的信笺又是何意啊?该不会……?”
墨玉的性子颇有些‘雷厉风行’,她这边刚生了些忧虑,那边已甩下信笺,转身便将屋内能挪动的大件都抵到了门处,末了仍不放心又探看了眼窗口的高度,估摸着能跳下去,这才稍稍松口气。
然而转首看着几乎只剩一张床的厢房,她又开始四下翻寻,“走的太急,也没带个兵器傍身!”
“墨玉别忙活了!”
“我来找找看有没有能防身的!”
“若真有人想害我们,又何必送完信后再折回呢,你不必……”
“那怎么能行,我就随身带了一把短柄刀,还是平日里削果子用的,万一晚上……”
“……”
如斯长夜,油尽灯灭,眉翎倚在窗前,放任心事,身后,墨玉忙不迭的翻箱倒柜……
东方刚吐鱼白,床上怀抱着短柄刀的人一个翻身直接翻到了地上,若非时常有这等经验,实在很难想象那高难度的动作,竟浑然一气的不像从床上跌下来的。
一手扒着床畔,她艰难的挑起眼皮,“哎呦!我……”
双目倏的撑开扫视了一圈,她家小姐呢?揉了揉腰,墨玉又环视一周,见屋内桌椅已归位,她二话没说奔门而去,却在前堂撞见眉翎从掌柜那接过一袋钱和一封信。
没错,又是一封信,一封与昨夜完全不同的信。
“这是?”
“我想我们牵着高头战马走在这小城上太显眼,便去将马匹赊给掌柜换了银两。”
眉翎说着取出另一封信,“可我没想到刚刚掌柜给了我这个,说是昨夜有人送来,交代今晨务必把它交给夜半来投宿的两位公子,可不就是我们!”
“又一封信?”
墨玉惊怔的望向信笺,白纸黑字落墨清晰:巳时,张家医馆,白芷
“白芷姨娘送来的?这封倒是清楚明白!”
两张信笺并排摊在桌案上,不同的字迹,不同的地点。
眉翎并未作答只思忖道:“一封明明是医馆送来的却约在酒楼,另一封似乎清楚明白,却……”两张信笺,一张即便隔了一夜依旧有草香淡淡,而另一张分毫气味也没有。
“如果这真是白芷姨娘留的,那她昨晚为何不直接来找我们,还要约我们去医馆?而这封约在城南酒楼的又是何人?”
******
铜镜映无邪,马尾散开,青丝若瀑流泻。窗前人一袭素白长裙,袖口银线浅花,裙摆海纹水云,纤腰束素更显清雅至极,多年未着女装,如今装扮起来倒也轻巧自在。
说美人不可方物,大多是无可比较。
墨玉只觉得她家小姐着女装,比这江南的女子还要好看上许多。
不似她,着起男装来天.衣无缝,着起女装来土圆肥矬,只是,眼下不是感叹这些的时候,当两人换做女装迈出房门时,已决定了去一处赴约。
清晨,一块金锭正捧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中.
客栈掌柜小心翼翼的朝它哈了口气,瞅了半晌也没舍得咬上牙印,余光瞟见两个绰约的身姿步出客栈,他连连点头哈腰,“二位客官慢走啊!”
说罢,他没来由的翘首又张望了一眼,忍不住犯起嘀咕,“这两姑娘何时来的?”
不过转眼,金锭在袖口蹭了又蹭,他复又垂眸掌中金光,喜不胜收的啧叹:“哎呦,今年走大运了,传了封信竟然得了块金锭!”
殊不知,洛城为数不多的几家客栈掌柜,今晨都有着同样的慨叹,只不过其余几家人捧着金锭的同时,还握着一封不知该送给何人的信。
******
不似昨夜的幽冷,巳时的街道已是热闹非凡。
无论是哪一封信显然都与医馆脱不了干系,是以,两人选择赴约的仍是昨夜的张家医馆。
这个时辰医馆正双门大开,往来的人络绎不绝。
“请姑娘是买药还是问医?”
刚进去就有伙计迎了上来,听声音还是昨日应门的那位,只是她们二人已换了身装扮,伙计并未识得,不过这也正是她们二人想要的。
是以,墨玉没说话,眉翎环视药馆一周开了口:“小哥,我们买药。”
“好嘞,您把药方给我瞧瞧。”
“没有药方,我们找白芷。”
话说的一语双关,眉翎不露山水的一哂,只待对方如何作答,然而伙计挠挠头还未来及言语,随后堂门的帘布倏的被掀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姑娘,你们也找白芷?”
循声望去,青色罗裙,一中年妇人面带微笑而来。
待走近看清容貌,妇人将她二人来回打量了几番,一字一顿咬的颇有疑惑:“真是不巧,这白芷配药用完了,姑娘可还要其他草药?”
一句话问的亦是似是而非,眉翎也暗暗将妇人从头到脚巡视一番,不动声色的笑道:“有!”
墨玉不由得一愣,妇人眼中却顿时闪过几分异样的期待,“姑娘请说!”
“可有白芨?”
妇人闻言双眸一眯,目光犹是打量却多了几分审视的讶异,旋即她低低一笑:“小姐里面请吧!”
穿堂过弄,医馆前堂的人声渐远,两人随妇人步入二楼一僻静的厢房,只见她随手将门一掩,转身便急切的问道:“敢问小姐这白芨是…?”话说一半意有所指顿住。
“你为何唤我小姐?”
眉翎不答反问,妇人亦是一愣,转瞬又慈眉善目的试探道:“白芨可是你家母陪嫁侍女?”
半晌,仍旧无应答,见状,她眼波悠悠一转,索性提起裙角下跪作揖,“老奴叩见小姐。”
“你,这是……?”
眉翎不拦也不扶,任其跪在地上,听妇人有板有眼的答着,“老奴就是你们要找的白芷啊!小姐彼时年幼,也难怪不认得老奴,老奴亦不认得小姐,这才会多有试探。”
这解释似乎合理,然而眉翎与墨玉目光一接,心皆陡然一沉,只是打小一同长大的默契,两人谁也未打话,任妇人自说自笑的起了身,“小姐,听说少爷昨日也来过,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怎未与你一同前来?”
话问的已是开门见山了,眉翎不曾猜错,妇人第一句话问的便是‘你们也找白芷?’
一个‘也’已毋庸置疑,她们昨夜前来,这不知什么来头的妇人竟已了如指掌,显而易见,客栈掌柜转交的信,怕是有诈,两个姑娘一递眼色抬脚便走。
妇人笑面上裂了一丝急色,她朝窗外暼了眼,扬手拦道:“你瞧瞧,老奴见到小姐一时高兴,竟是怠慢了,小姐和姑娘快先坐下喝口水吧!”
“你不是一时高兴,只怕是高兴的太早……认错人了!”
墨玉冷声掸开了妇人的手,两个姑娘步履皆未停,径直向外走去,只是她们刚打开门,见鬼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