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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云箭起,掠过雁山清风丽阳,箭逐风落,没入草色离离,一铁蹄飞踏而至,皇城八百里加急,风,骤起……
时间推回到三日前。
“报,苏帅接旨!”
苏家十万铁骑驻扎在雁山,日前与毗邻的姜国刚恶战一场,眼下大胜在握,营帐内众将领正商议如何乘胜追击。岂料到一道圣旨召元帅即刻回京,同时命全军退三舍待命。
“军中所有事务暂交少帅!”这是苏安离开军营前最后交代的话。
东方一线曙光将现未现,京郊外犹料峭的春风中猛然啸过嗖嗖的鞭声。
漠北战马的铁蹄时不时揳翻陌上新抽的嫰芽,一线铁甲披着初春的残雪,卷着北境的朔风,一路滚向皇城。
积云阴晦的天,有北归的大雁。
燕国京都的长街上,一骑激烈的铁风横贯金渲碧漾的宫门。
放马直入午门,天子的肱骨之臣虽多,但朝野内外见龙不卸甲的,却唯有那一人。镇守漠北,掌十万铁骑,名赫四夷的燕国大帅,苏安。
然而,与以往无数次不同的是,恢弘厚重的宫殿门宇在迎进一阵摇山振岳的马蹄声之后,轰的一声,沉沉的阖上了……
空气中弥漫着阴森的腐臭,暗道上几星火光幽冥的闪着。浮龙御雕路还犹在前方,只是未来及迈上,眼前已是四壁昏暗,双臂枷锁。
阳光分毫不现,便是天牢的最底层。
这里,静的,像覆灭的疆场,除却似来自黄泉的风声,哪闻得人间半点音色。
咔嚓一声突兀的浮起,夹杂着铁锈的嘶唳是锁开的声音。待苏安听到这一道声响,竟已是离开雁山数日之后了。
一道似沉重又轻矫的步履踩着昏寐的火光,悠悠然的迈进。
“苏安,皇上抱恙,太子监国命大军退三舍待命,而你军违抗圣旨与姜国又起战事,如今溃败投敌,身为主帅,你,该当何罪啊?”
低沉的音调不紧不慢的飘过,来者背光而立并不看向狱中人,只面向一壁兀自说起。
苏安阖目,倚着冰窖般的牢墙静静的坐着,仿佛在听戏,戏文中说的无关自己。
一阵死寂的沉默,好似牢中一人也无。站立的人先哼出了一丝笑,好整以暇的转身,广袖掠起的风带得灯焰火星四曳。
无人晓得他俯身之际与苏安耳语了什么,但见一双惊怒的眸子猛然眦开,一刹的窒默比歇斯底里来的更狂剧。
“你定会后悔的……江忠……”
铁锁挣迸与怒吼猛贯在天牢的暗道上,听者意味不明的冷哼,似悲似笑,似嬉还怒,“那么多年过去了,这声音……耳熟啊……”
听之不甚用力,然力已透十分。
昏寐的火光照不透那浑浊的眼神,江忠仰首正了正衣襟,款步而趋,端的是当朝丞相的威严并重,是直到步履声消匿在天牢的尽头亦未回再过首,更未留意到,身后一道暗影无声跃下。
一身黑衣劲装,依稀可见挺拔的身姿,只是那容颜在黑暗中阴晦不晰,来者忽的单膝跪地,行的正是军礼。
震怒之后,苏安的牢房异常的安静,唯有昏黑中,隐约可见,唇,在无声而动,两人皆静静的看着对方,连攀在铁栏上的蜘蛛网也无丝毫波动。
无人知晓,那一夜,所有人作的决定,终将尘封已久的命运的齿轮怎样推动,谁会将谁的天下颠覆?牢房中两个不速之客,以及仍在黑暗中的,和那在同一轮月色下,正奔波在路上的人……
“小姐,官道上到处都是皇榜通缉,我们这一去岂不是送死?”
漠北的铁蹄踏着陌上新桑,卷一路草色横斜倾狂。两个男子装扮的人放马在林间小道上,说话的人是墨玉。
勿需乔装,她们本就是惯常的一身男装,纤指猛的一收缰绳,飞扬的尘埃中一声贯彻长鸣,高头战马张狂的立起,凶悍的踢踏了一番方才沉沉坠地。
马上烟眉秋目,虽是一袭黑衣男装,依旧难掩素身的清姿,她便是墨玉口中的小姐——帅府千金,苏眉翎。
耳畔杀伐声尤在,颠簸的路铺天盖地的涌入眼帘时,眉翎已奔在逃亡的路上。
“通缉?”声音有丝不明的喑哑。
莽苍的夜色在清亮的眼底浮浮沉沉,缰绳猛的一策,风中只残余着一道绝然的音线:“那京都,难道还有人认得我么?”
是啊!六岁离京就不曾归过的人,十余年来,一马平川的奔腾,林中打马狩猎,比起京都每日醉心女红的名门毓秀,她的生活倒是来的别有乐趣,只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那还认得她的人,竟都一夜生离死别!
眉翎一念及此时,前方高墙城门已在颠簸的马蹄中渐渐清晰。
洛城,城上镌刻的字苍劲而有力。
城下数位士兵把守,入城的百姓斜斜扭扭的排了一条长队,而两人恰在队尾。
“小姐!我们会不会被发现啊?”
巡着人流向前,墨玉仍攒眉焦目的嘀咕,身前人未做声,只扬起了素淡的眸光。
城门旁最醒目的一抹鲜黄便是悬赏的皇榜,不用看也知,一路上走来,但凡人流稍旺的城镇必见此榜。
而那榜上,眉翎掠了一眼,果然,功名不闻,丑名倒是没什么能比这更快的一夜‘扬名万里’。
只是那名讳旁配的画像就……?
兄妹两人唯发髻不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双生子!
“过过过……”
眉翎如常的迎上几道审视的目光,守城的士兵斜瞄了一眼,打桩似的话亦懒得停,只不断的摆手示意通行。
城门内,几个交班的士兵正蹲在墙角闲聊。
“我听说雁山一战,死了不少人呐!”
“是没几个活的吧!赫赫扬扬的苏家军一夜间说没就没了!”
“是啊!你们说这皇榜通缉了数日,也没见逮到一个啊!怕是没战死也被烧死了吧!”
“还哪来的苏家军啊?几个不知死活的在这胡说八道,你们看到没有,皇榜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着呢!谋逆,抗旨,叛逃,有这乱嚼舌根的功夫还不如去仔细盘查,没准祖坟上冒青烟,叫你们碰上了,那好处可少不了!”
“头,人那明明是黄纸红字!”
“就是!就是!”
“去去去,一边当差去,少来烦爷!管他什么纸什么字呢!爷是军人,只知道宁当败兵不当逃兵,光是叛逃就该人人得而诛之!”
唾沫星在阳光下横飞,一士兵头子昂首挺胸的拍了拍腰间的配刀,“爷我瞧见了,先一刀宰了他们!再去领赏!”
士兵头子嗤声轰散了几人,趾高气昂的与眉翎擦肩而过。
一路走来,这样的冷嘲热讽的话不曾少听。
看热闹的人总是别有一番情致,或唏嘘或惋惜,或不痛不痒的骂上几句,反正那是别人的悲伤,无关自己。
若说皇榜通缉可以视而不见,但打她记事以来,苏家数十载戎马维系北境安宁,这样诽谤的话,如何装作不闻?
眉翎不知是怎样咬着牙顺着拥挤的人群入的城,怒骂是别人的,愤怒是自己的,现在除了闭嘴还能做什么,她甚至什么都不知道,她得先找到一个人,也许可以问一问苏家这天大的冤案,哪怕只是一鳞半爪。
暮色渲染,残红别离。
当故人口中的街肆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天边最后一抹亮色也褪去。
“小姐,白妈妈让我们投靠的白芷姨娘便是在这里了!”
白芷是她们常唤的白妈妈白芨的姊妹,两人都曾是眉翎母亲的陪嫁丫头。白芷当年不知缘何离开苏家,但从眉翎记事起白芨就一直照顾着她,直到那一夜大火烧到军营,她执拗的不肯离去,最后被墨玉和白芨架上了马。
当时,白芨取下发簪猛的锥入马背,匆忙间只来及说了这个地名的一家医馆,眉翎渐渐模糊的视线里,她转身又奔赴了战火,她说,她还要去寻少爷……
吱悠一声开门响将她的思绪拉回,夜不知何时已浓的如墨蘸,小城的街肆上店铺悉数已打烊,也无怪乎伙计只闪了一道门缝,惊讶的打量着两个披星戴月而来的男子。
“这么晚了,二位是买药,还是寻医?”
扣门扣得手都疼,这会一开门,墨玉早已不耐的直言道:“我们找白芷!”
空气又静了几瞬,若非夜已深,只怕也难发现门后窸窣的声响和骤然擦亮的火光。
然而伙计愣了愣没说话,一道苍老的男声自他身后越来,“天色已晚,二位若是买药,我们便为你们包上一些,若是找人,还是去官府吧!”
声音未落,门已砰的一声关上。
“哎?你?洛城华容街张家医馆,没错,是这里!”
墨玉压着火环顾了一圈,顿时恼了,军中耍大的孩子,死人比活人见得都多,哪容得下被人这般糊弄。
她一步迈回台阶,二话不说已奋力锤起门来,似将这些日子的惋懑一并泄到门上,然而木门如在风中打颤,却再无人应答。
咣咣咣的砸敲声在幽寂的长街上荡着几分诡异的回响。
墨玉最后准备踹上去的一脚是被眉翎拦下的,两个姑娘相视沉默了半晌,约莫是想到一块去了,即便此刻白芷就在门后,可苏家两子被通缉的事已是天下皆知,谁又愿惹得一身腥呢?
洛城的华容街并不宽,两人牵着马匹一前一后漫无目的的走着,竟显得这街道似与黑夜一般,长的没有尽头。
墨玉强忍着缄默无非是怕惹她家小姐伤心,虽说她家小姐向来也不是哭哭啼啼的性子,但这数十日来一滴眼泪也不曾流过的人,只怕是靠什么强撑着。
而眉翎沉默却是因为念及一事,当时匆忙,白芨未必未来得及说,但她隐隐有一些担忧,若医馆中的人并非不愿收留,却依旧对二人佯装不睬。
那只怕,她与墨玉都忽了略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