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隐学园】第一卷 第四章 第一学期末·晨光(第8/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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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电话听不清,就别在走廊里耗了,耗了手更凉,人也更难受,你信我一次。」
沈清言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要挣开的意思,挣完又坐下。坐下不是认输,是承认今晚那部电话不会把医院的名字送过来了。
「我排过要问的。」她声音淡,「药、号、钱,一句都没问成,前面那个人能听见香锅,我这就是听不见,你说这算什么事。」
「香锅能听见,病听不见,这信号也太不讲道理了。」安小满说完自己先愣,随即把后半句咽了,「我不是说……我是说,山里就这样,你别用听不清证明她更严重,证明不了,证明了你也睡不着,还不如先信一次贺老师。」
林夏把第三杯推到她手边。第三杯是热水,没有可可粉:「手还凉,喝这个。」
沈清言握着,热从掌心进来。她把「身体有点」后面那几个字在心里又补了一遍,还是补不上。补不上的那一截,今晚就先搁着。搁着,贺老师那边还在办事。办事的时候,人可以先喝热水,先把今晚熬过去。
窗外梅苑的灯还亮着。走廊里有人跑过,书包带子拍响。电话亭那块小屏已经暗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三个人坐着。可可慢慢凉。安小满又看了一眼朋友圈,还是没有赞,于是把手机扣在杯垫下,只顾着吹可可,吹了两口才说:「明天去石锅,你得吃,吃了才像等得起的人,饿着肚子什么都等不来。」
沈清言点头。点头比说话容易。
林夏把她的围巾叠好,放在枕边,又把热水杯转到她右手边,自己的耳尖还红着,却没问医院的名字。不问,今晚才像把人接住,而不是把事摊开来说。
安小满把第三杯也吹了吹,忽然小声说:「朋友圈没有赞,没有赞也没事,你听不清,也没事,我们都还在呢,在就行。」
沈清言「嗯」了一声,把热水喝了一口。热水过不去山外,过得来手心,手心暖了,她才把「医院」两个字从舌头上拿开,今晚也才能睡个安稳觉。
没有人立刻伸手再要一部更清楚的电话,谁都知道,就算再拨十次,也不会有别的结果。
林夏把灯拧暗一格。暗了,可可还在桌上,桌上有三只杯子,够今晚用了。山外的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卡住
当晚 307 的灯还亮着。
话梅没有,高数本倒是摊了一桌。第二问有个极限,安小满写了两遍,两遍都绕回原点,怎么都算不对。沈清言把步骤写在旁边,她看懂了,又不敢说自己刚才其实一直惦记着想去后山。顾星河靠墙坐着,短发被暖气烘得有点翘,人却比白楼那天结实了不少。许晏把水杯放在她手边,自己面前也摊着大学物理,物理她写得慢,慢是因为眼睛总要分一半给顾星河。林夏把可可杯洗了,一只只摆齐。沈清言回来的时候围巾上还带着走廊的凉气,她没提电话的事,先坐下写。写了半页,安小满的笔尖却一直停在极限后面,像停在一扇还没让进的门前,怎么都写不下去。
安小满咬着笔帽,圆眼睛却根本不在题目上。
「我今晚发了朋友圈。」她忽然说,「就发了个想家。结果一个赞都没有,你说怪不怪,可能大家都睡了吧。」
「可能。」苏晚把马尾重新扎紧,「我跟闺蜜语音,她问我们学校严不严。我居然张嘴就说『选修课挺多的』。我自己都愣住了,我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个。算了,就当我嘴瓢。香锅倒是真的,这点我没说错。」
许晏看了她一眼,没接「嘴瓢」这个话茬。她把手机翻过来:「我打字也会变成别的。我明明打的不是那句,发出去就变了。陈予白说是输入法。」
「输入法。」陈予白点头,推了推眼镜,「也可能是网卡。没有证据,不好下结论。」
「没有证据」这四个字落在桌上,像一块橡皮,把大家想说的话都轻轻擦掉了一截。安小满把橡皮拿起来,又放下。她本来想写第三题,可第三题的数字看着怎么看怎么像问号。
「沈清言的电话也听不清。」她说,「学姐说山里信号差。贺老师说会帮。白楼又把顾星河养回来了。这些我都知道,可我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她顿了顿,酒窝没有出来。
「灯楼那页还空着。一直空着。」
陈予白没有立刻打开本子。灯楼她两周没记,后来也没补上。「空着。」她只重复了这两个字,「望园石我们约过,结果没去成。去了也不一定看得见什么,看见了也不一定写得进这一页。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该怎么记。」
「那就去。」安小满坐直了身子,「有空就去。去了总比空着强,哪怕就看一眼呢。」
「今晚没空。」许晏说,「今晚有作业。顾星河刚能坐直。你还要把人再拖上山?山上风干,一吹她又得说没休息好。你要去我不拦你,但别拖她。」
顾星河「嘿」了一声,想逞强,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我能走。可我……今晚是真不想走。」她自己先扁了嘴,「没休息好,这次是真的,不是借口。你们要去就去,把我的那份风带回来就行,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林夏耳尖红着,声音细细的:「先写完作业吧。写完再想山。想家的时候写字,手会稳一点。我今晚也不想爬,爬了更想家。」
沈清言一直没说话。毯子还叠在她床尾。她看看安小满,又看看那本摊开的观察笔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上,灯、周期、人影,问号还在。电话亭里那截忙音也还在。忙音和问号叠在一起,像两道做不完的题,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停一停。」她终于说。
房间里静了一拍。笔尖停了,暖气还响着。
「不是不查。」她把笔帽旋好,慢慢说,「是这几件事叠在一起了。学校在养人,电话打不通,灯楼还没让进,我妈那边贺老师又说会帮。我要是这会儿把所有怪的事都摊开去问……」
她没有把「会不会把那扇门碰歪」说完。说完,就像把「帮」又推了回去。她刚把「帮」放进希望里,希望还热着,热着的东西,她今晚不敢碰。
安小满的圆眼睛睁大了:「你是说,欠?」
「我没说欠。」沈清言摇摇头,长发滑到肩前,「我说的是卡住。查到墙,查到养,查不到那栋楼。再往前,我不知道会碰到谁。碰到了,我妈那边还在等着,我不能两头都不顾。」
「碰到贺老师。」苏晚小声补了一句,语气里有点发虚。
「碰到就碰到。」许晏皱眉,随即自己先把语气放平,「可她刚帮了你。你现在去翻灯楼,我也不踏实。眼下最踏实的是让人睡够。顾星河是一桩,你是一桩。安小满,你别把两桩捆成一晚,那样谁都睡不好。」
安小满张了张嘴。「队长」两个字在舌尖上打转,到底没吐出来。吐出来,就像不许别人害怕。
陈予白没有把「卡住」两个字写进本子,她写的是作业日期。写完才说:「暂停不是结案。暂停只是没有下一页。等有空了再去望园石,去了只看,不敲门。看了也不开会。」
「谁主张停?」安小满看了一圈。看完她自己先知道,这句问得像在表决,而表决不像串门。
「我。」沈清言说。她的声音仍淡,「我不是队长。我只是今晚走不动那一段路。」
「我也主张。」许晏看了顾星河一眼,「先让人睡够。睡够了,山还在那儿,又不会长脚跑了。」
林夏点头,很小声:「我想家的时候,不想再往山上跑。跑了更想。」
苏晚举手:「我主张先吃。吃完再……不是表决啊。吃完再写。写完谁爱去谁去。我合唱团有加排,真去不成,你们别等我。」
顾星河笑了一下,笑完认真起来:「你们要是去,就带上我。今晚不去,我请客——等站稳了。奶茶还欠着呢。欠着的是奶茶,别的……我今晚不想再欠了。」
安小满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她想说队长不认输,话到嘴边,却看见沈清言攥得发白的手指,又看见顾星河还没完全恢复的脸色,到底把那句话咽了下去,咽得有点苦。苦着苦着,她才发觉自己也在想家。想家的人发了朋友圈没人点赞,没人赞也可以先写高数。
「那就……有空再看。」她说,圆眼睛还亮,亮里有一点不甘,「灯楼那页空着。空着也是一页。我不撕,撕了就等于放弃了。」
「不撕。」陈予白说。
「空瓶我也还叠。」顾星河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空瓶,瓶口朝上,往桌上一立,像一枚小兵,「叠着好玩。不查成分,就图个乐子。」
「别立一桌。」许晏把瓶子推回去,「像开会。今晚不开会。」
「不是开会。」安小满急着声明,随即自己先泄了气,「就是……卡住了。卡住也要说一声。不说,我会在本子上自己跟自己吵。吵完还是空着。空着我也得知道你们还在,一个都没走。」
沈清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说一声就够了。先把高数写完,写完喝口水再睡。别的,等睡醒了再想。」
她把毯子挪到安小满腿上,盖了一角,盖完才把观察笔记合上,递给安小满。安小满把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塞回桌肚,塞回去的时候「咦」了一声,随即自己先笑:「当作业。先把这页写完。写完……明天去石锅。」
「你就会吃。」苏晚拆台,声音却软了下来。
高数本还摊着。窗外霜更白了。安小满把第三题重新抄了一遍,抄得歪,但好歹是道题。沈清言写得齐,林夏写得慢。顾星河写了两行就开始咬笔,被许晏把笔抽走,换成一颗话梅核——桌上没有话梅,那是她口袋里剩的最后一颗,酸的,能让人醒神。
极限那一问,安小满终于抄对了。对了也不像赢,倒像今晚这一页总算可以交了。交了,灯楼那页仍空着,空着也可以先睡。
「不像在查」这句话,没有人再提。提了,就又像开会。糖纸没有,笔尖却响着。响着,人坐着。坐着的这一会儿,山还在外面,灯楼也还在,电话亭那块小屏也还暗着。谁都没有立刻伸手再要下一页,好像都默契地决定,今晚就到这儿。
安小满写到最后一题,酒窝浅浅地回来了一点。回来不是赢了,是人还在桌子这一边。这一边有毯子,有空瓶,有那一页不肯撕的纸。
第三题她抄错了一行。沈清言把那行划掉,把正确的步骤写在旁边,字仍齐。安小满「哦」了一声,没争对错。争了今晚又要吵,不争,题也照样能过。
苏晚把马尾重新扎紧,站起来:「我回 308 了。陈予白还盯着作息表呢。你们写完把灯拧暗一点,拧太暗,我又要过来看沈清言了。」
「别看。」沈清言说,声音里却没有赶人的意思。
门开了又关。309 的人晚走一步。顾星河把空瓶收回口袋,走到门口又回头:「奶茶我还欠着,欠着。你们别把『欠』这个字用到别处去,听见没?」
「知道了。」安小满说,「欠奶茶,别的都不欠。」
许晏看了沈清言一眼。那一眼里有保护,也有一点怕——怕查下去,会碰到那只刚伸过来的手。她没把怕说出来,说出来就像开会。她只说:「睡吧。明天石锅。」
灯还亮着,亮着也可以写。写完,安小满把毯子的一角塞回沈清言手里。塞回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不说话的这一会儿,山还在外面,山可以明天再在。
陈予白把物理本合上,站在门口,又补了一句:「暂停也可以写进作业栏,写日期就行,不写结论。」
「不写结论。」安小满说,「结论明天再说。明天先去石锅。」
沈清言把笔放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是紧的。她把毯子又往安小满那边推了推,像是把今晚那句「先停一停」再确认了一遍——说给自己听,也说给她们听。确认完,桌上的高数还摊着,先写完这一页再说别的。
安小满把观察笔记的角按平,按平了才睡得着。睡得着,灯楼那页就还好好地待在桌肚里。在就行。
行了,明天石锅。这样也就够今晚了。
谭导
导员来的那天晚上,307 正把高数本摊了一桌。
窗外有薄霜。暖气把窗玻璃呵出一小片白。安小满咬着笔帽算到第三遍,沈清言已经把步骤写得整整齐齐,林夏的本子干净得像还没开始怕。敲门声不重,两下。沈清言去开。
门外站着的人比名册上那三个字亮得多。米白针织开衫松松地搭着,袖子挽到手肘,露一截细瘦的小臂;及肩黑发扎成一把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跑得翘起来。圆眼睛先到人面前,还没进门就先笑,两颊各有一点浅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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