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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被骂懵了:「李栋咋了?」
「咋了?」外婆冷笑,「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会耍流氓了!昨天值日,按着
我孙女又摸又亲,要不是有人来,还不知道要干出啥事!」
村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可能!李栋他……」
「不可能?」外婆打断他,「你儿子啥德行你自己不知道?整天招猫逗狗,
学习一塌糊涂,就会欺负女同学!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要是不管,我就去镇
上告,去县里告!我看你这村长还当不当得成!」
村长被骂得狗血淋头,连连赔不是。外婆又去了张乐样的家,同样的戏码演
了一遍。
从那以后,李栋和张乐样看见妮子就绕道走。妮子每天上下学有外婆护送,
在学校里,陈老师确实特别照顾她——上课多提问,下课多关心,不让任何男生
接近她。
但妮子并不高兴。
她看着陈老师疲惫的脸,看着他眼下乌青的黑眼圈,知道每天晚上,他还是
要应付娘和外婆。有时候下午放学,外婆会「正好」来学校,拉着陈老师说有事
商量。有时候晚上,娘会以请教问题为由,去陈老师宿舍。
妮子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六月在混乱中到来。
中考定在六月二十号,考点在镇上中学。考前一周,陈老师给妮子开了小灶,
每天放学后单独辅导两小时。娘和外婆破天荒地没来打扰,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
好吃的——煮鸡蛋,炖鸡汤,包饺子。
考试那天,全家人都起了个大早。娘给妮子煮了碗面条,里面卧了两个荷包
蛋:「一根面两个蛋,考一百分。」
外婆拿出那双肉色长筒袜:「穿上,精神。」
陈老师借了辆自行车,说要送妮子去考点。娘和外婆对视一眼,都没反对。
去镇上的路很长,妮子坐在自行车后座,手抓着座垫。清晨的风很凉,吹散
了她的紧张。陈老师骑得很稳,背挺得笔直。
「妮子,」他突然开口,「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嗯。」
「你底子好,肯定能考上县一中。」
「嗯。」
沉默了一会儿,陈老师又说:「考上高中,好好读书。别的事……别想太多。」
妮子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没接话,只是看着路两旁飞速后退的麦田。麦子黄
了,该收割了。
考点外人山人海。家长比学生还多,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面看。陈老师把自
行车停在路边,从包里掏出准考证和文具袋:「检查一下,都带齐了没?」
妮子接过来,点点头。
「进去吧。」陈老师拍拍她的肩,「加油。」
妮子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陈老师还站在那儿,白衬衫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他朝她挥挥手,笑了笑。
那一刻,妮子突然想哭。
考试很顺利。语文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妮子写了想当老师,像陈老师
那样的老师。数学有点难,但她也做完了。考完最后一门出来时,天阴了,要下
雨。
陈老师还在那儿等,手里多了把伞。
「怎么样?」他问。
「还行。」妮子说。
「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陈老师把伞递给妮子,自己淋着
雨骑车。妮子举着伞,尽量往前伸,想帮他挡一点。
「别管我,你自己别淋着。」陈老师说。
妮子没听,固执地举着伞。雨水打湿了陈老师的衬衫,贴在背上,能看见肩
胛骨的轮廓。
「老师,」妮子突然说,「谢谢你。」
陈老师没回头:「谢什么,应该的。」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辍学了。」
陈老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是你自己争气。」
雨越下越大。到村口时,两人都湿透了。陈老师把妮子送到家门口,没进去:
「快回去换衣服,别感冒。」
妮子站在屋檐下,看着他推着自行车离开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底来的。
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进村时,全村人都看见了。通知书装在牛皮纸信封里,
盖着县一中的红章。妮子接过信封时,手抖得厉害。
拆开,第一行字:王妮子同学,你已被我县第一中学录取……
后面的话她没看清,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娘抢过通知书,看了又看,又哭又笑。弟弟围着院子跑圈:「我姐考上高中
了!我姐考上高中了!」
外婆是下午来的,手里提着一条鱼:「晚上炖鱼,庆祝庆祝!」
那天晚上,妮子家像过年一样。爹特意从城里赶回来,还买了鞭炮。鞭炮在
院子里噼里啪啦响的时候,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
「妮子有出息!」
「咱村第一个女高中生!」
「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
爹高兴,多喝了两杯,话也多了:「妮子考上高中,是大事!不能再叫妮子
了,得起个大名!」
娘点头:「对,得起个大名。妮子妮子的,让人笑话。」
外婆正在挑鱼刺,闻言抬起头:「起什么大名?贱名好养活。女孩子家,名
字起大了压不住。」
「那也不能一直叫妮子啊。」爹说,「去城里上学,同学都问,你叫啥?王
妮子?多土。」
「土什么土?」外婆把鱼刺吐出来,「我名字也土,不也活得好好的?」
一家人争来争去,没个结果。最后爹说:「要不,问问陈老师?人家是文化
人。」
陈老师是第二天来的。他听说妮子考上县一中,特意来道喜。爹把起名的事
说了,陈老师笑了:「起名是大事,得好好想想。」
他想了半天,说:「要不叫豆豆吧。王豆豆,既叫得出去,也显纯朴。」
「豆豆?」娘重复了一遍,「有啥讲究?」
「豆子虽小,但生命力强。石缝里都能长,给点阳光就灿烂。」陈老师说,
「而且豆豆听起来亲切,不像大名那么严肃。」
爹琢磨了一会儿:「行,豆豆好!顺带着,给小子也起一个。他叫林林,王
林林。豆豆林林,一听就是姐弟!」
事情就这么定了。王妮子从此成了王豆豆。
八月最后一天,豆豆去县一中报到。
娘给她收拾行李——被褥是新的,棉花弹得松松软软;衣服除了那件连衣裙,
又做了两件衬衫;脸盆、毛巾、牙刷,都是新买的。外婆塞给她二十块钱:「缺
啥自己买。」
爹借了辆三轮车,送她去县城。娘和外婆都跟着,陈老师也来了,说要去县
教育局办点事,正好顺路。
县城比镇上大多了。楼房高高的,街上车来车往。县一中在城东,红砖围墙,
铁门敞开着,门口挤满了送学生的家长。
豆豆跳下三轮车,看着校门上「县第一中学」五个大字,心跳得厉害。
「走吧。」爹扛起被褥。
报到很顺利。交了录取通知书,领了宿舍钥匙。宿舍在二楼,八人间,已经
来了几个女生。豆豆的床靠窗,阳光很好。
娘帮她铺床,外婆帮她挂蚊帐,爹去交学费。陈老师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忙
活。
都收拾好后,一家人站在宿舍楼下。该走了。
「豆豆,」娘拉着她的手,眼圈红了,「好好吃饭,别省钱。缺啥就给家里
写信。」
「嗯。」
「别跟男生走太近。」外婆补充,「专心读书。」
「嗯。」
爹拍拍她的肩:「爹挣钱供你,你好好念。」
「嗯。」
最后是陈老师。他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送你的,考上高中的礼
物。」
钢笔是英雄牌的,黑色,笔帽亮晶晶的。豆豆接过来,握在手心,还带着他
的体温。
「谢谢老师。」
「以后别叫老师了。」陈老师笑了笑,「叫陈叔叔吧。」
豆豆看着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白衬衫,黑裤子,站在讲台
上自我介绍:「同学们好,我姓陈,是你们的新老师。」
一年了。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陈叔叔。」她轻声叫。
陈老师点点头,转身走了。爹、娘、外婆也跟着离开。豆豆站在宿舍楼下,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抬起头,看见教学楼顶飘扬的国旗,看见操
场边挺拔的白杨,看见天空高远,云朵洁白。
王豆豆。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新学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