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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缘-陌上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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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缘-陌上花开】(12)(第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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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旁边确实有一小块灰。我赶紧回去又拖了一遍,她没再说什么,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这些互动都很短,只有几个字的对话。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和,没有以前的训斥味道,但也谈不上热络。我说的多一些,她听得多一些,偶尔回应一两个字。我知道,她不是一个善于主动找话题的人。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好像是一个转折点,是我和她关系慢慢回到正常轨道的一天。

    那天是七月中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推开厨房门准备热饭,发现灶台上放着一碗绿豆汤,已经凉凉了。我端着那碗绿豆汤,站在厨房里,低头看了很久。汤里面加了冰糖,甜丝丝的。我一口一口地喝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在对面坐着,我埋头扒饭。大概是绿豆汤给了我一点勇气,我犹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妈,那绿豆汤挺好喝的。”

    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我以为她不会理我,或者只“嗯”一声就过去。但她没有。她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我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带着一点家常味道的语气说:“嗯,熬了一大锅,想喝自己盛。”

    就这一句话,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发现饭桌上我会试着主动找一些话来说——“妈,今天店里来了一个特别逗的客人”或者“妈,今天隔壁桌的菜看着挺好吃的样子,我偷学了两手”。她听着,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说一句“是挺有意思”,偶尔也笑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她不接话的时候,我就继续说,像是在填补我们之间缺失的所有对话。她也不嫌我烦,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夹着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平和。

    但我知道,有些界限她还没有跨过。每天吃完晚饭,我收拾完碗筷,她就回了自己的卧室,然后把门关上,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还是习惯性地锁门。那扇关上的门,仍然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提醒着我她的戒心还在。她仍然不愿意和我有长时间的单独相处。

    我知道,我需要主动打破这道界限。太急不行,什么都不做也不行。

    大概是在那碗绿豆汤之后的第四天,我下班回家吃完晚饭,正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楼下邻居说话的声音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六点半了天还亮着,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片橙红色的晚霞。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拂在脸上很舒服。我知道她每天晚饭后都会出去走一走,这是她养成的习惯。

    我洗完碗,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她已经换好了鞋,披着一件薄外套,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握着门把手,似乎正要推门出去。

    “妈,”我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平稳一些,“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

    说完这句话,我在原地站着,等着她的反应。

    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回头看我。她的目光停留在那扇即将被推开的门上,沉默了几秒钟。我注意到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那几秒钟,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她没有回头。但她开口了。

    “行吧。”她说。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随口应下的一件事。但我知道她不轻松。她停顿的那几秒钟,就是她在犹豫的证据。她最后还是说“行吧”,说明她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在听到这两个字之后,终于落了一半。

    我连忙说好,然后回房间换了一双运动鞋。她在门口等着,等我换好鞋出来,她才推开门,我们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在光影里显得很安静。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天空残留着一片深橘色的晚霞,像是用画笔在天边抹了一条宽宽的色带。空气里有夏天傍晚特有的味道——混着楼下的青草味、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还有淡淡的尘土气息。几只麻雀在路边的榆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进行一天中最后的交谈。

    她没有说话,沿着小区的水泥路慢悠悠地往前走。我跟在她身侧,保持着大约一步的距离。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是在合奏一首简单的曲子。

    小区不大,只有几栋楼,中间有一条不长的林荫道,两旁种着杨树和几棵丁香,夏天的时候树荫浓密,走在下面凉丝丝的。路两边停着一些车,有一只橘猫蹲在一辆三轮车的车座上舔爪子,看到我们走过去,抬起头警惕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舔。

    走完一圈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些。我注意到她的步伐节奏发生了变化,不再像刚出门时那样步伐略快、像是带着一种尽快完成任务的姿态,而是变得松散了,步幅也小了一些。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我低下头,看着地面上我们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条路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也挺好的。

    第二圈的时候,她的步子放得更慢了。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路边的花坛,说了一句:“今年这花开得不好。”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叶片上有些发黄的斑点,开出的花朵也比往年小了一些。我说:“可能是今年雨水少。”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我试着找话:“店里今天不算忙,中午就两桌酒席,晚上散客多一些,不算累。”

    她“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我又说:“站一天班,腿是有点酸,不过习惯了就好。”

    她又“嗯”了一声,还是没多说什么。

    虽然她的回应很简单,但我不觉得失落。我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不善于主动找话题。她能愿意跟我一起出来走,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共走了三圈,大概三十多分钟。时间不算长,但这是我和她之间第一次有目的地、共同完成的一件事情。不是她做饭我吃饭,不是她留饭我回家,而是一起散步。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功利的成分,不为解决任何问题,就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一个母亲和一个儿子,在晚风里肩并肩地走着。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我前面,上楼的时候扶着栏杆慢慢上。我走在后面,跟着她的步伐,不紧不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掏出钥匙开门,然后侧身让我先进去。我换好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弯腰把脚上那双散步穿的布鞋脱下来,放回鞋架上,动作从容,没有以前那种躲避我的匆忙。

    那天晚上,我们之间的空气好像轻了一点。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改变,而是像一面布满灰尘的镜子,被人用袖子轻轻地擦了一下——虽然大部分地方还是灰蒙蒙的,但被擦过的地方,已经能隐约照出人影了。

    从那天起,每天晚饭后,我都会主动提出陪她出去散步,她也从来没拒绝过。

    我尽量在散步的时候找一些话题来说——有时是店里遇到的趣事,有时是路上看到的新鲜东西,有时是回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偶尔说一句简短的回应。但至少她没有表现出厌烦,也没有打断我。我就这样一直说,用话语填补我们之间的沉默,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在努力。

    我发现她脸上的表情,也在这些日子里发生着细微的变化。以前在家里,她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紧绷的张力,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什么不好的事情。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嘴角向下抿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皮筋。现在那种紧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平和的神态。她的笑容变多了,不是那种刻意挤出来的礼貌性的笑,而是真的觉得什么有趣或者开心的时候,嘴角会自然地弯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舒展,眼睛里有光,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有一天周末我休息,在家待了一整天。上午她把家里攒的床单和枕套都拆下来,扔进洗衣机里。洗衣机嗡嗡地转动着,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随意翻着。等洗衣机发出提示音,她起身去开盖,我连忙跟过去,说:“妈,我来晾。”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我把洗好的床单从洗衣机里抱出来,搭在胳膊上,走到阳台。她跟过来,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我忙活。我抖开一张床单,费力地往晾衣架上搭,那床单又大又湿,实在不好操作。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看你搭的,皱皱巴巴的,干了全是褶子。”我赶紧把已经挂上去的床单取下来,使劲抖了抖,又重新挂好,尽量把褶皱拉平。她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刻意的,是很自然地从脸上流露出来的。在那个笑容里,我看到了一个跟过去完全不同的女人。她的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平凡的、安逸的快乐。

    那个笑容让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有一次散步的时候,路过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她放慢了脚步,看了两眼,然后说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就爱喝这些。”

    我听了,心里一动。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问了店里的一个女同事,哪款奶茶少糖比较好喝。下班后我专门绕到那家店,买了两杯少糖的招牌奶茶,一杯给她,一杯给我自己。

    回到家,我把奶茶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说:“买这个干嘛,怪贵的。”

    我说:“少糖的,不甜,尝尝。”

    她没有再推辞,拿起那杯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她皱了皱眉,评价道:“还是有点甜。”

    我说:“那下次我再跟店员说一下,要微糖。”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把那杯奶茶放在茶几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慢慢地喝完了。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个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吸管被她抽出来丢进了垃圾桶。一个空杯子,被一个之前说“买这个干嘛”的人喝完了——这个小小的细节,让我心里偷偷地高兴了好一阵子。

    还有一次散步的时候,我主动说起在饭店里遇到的事情:“店里有个传菜的小伙子,第一天上班就把菜上错了桌,把人家新郎官那桌的菜上到了娘家客那边,搞得新郎的妈跟新娘的妈差点吵起来。”

    她听了,嘴角弯了一下,说:“那你们店老板没扣他钱?”

    我说:“扣了,扣了五十。”

    她摇了摇头,说:“年轻人刚入社会,犯点错也正常,扣那么多干嘛。”

    我说:“就是,我也觉得有点狠了。”

    我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好一阵子。说不清是从哪句话开始,我们之间的对话变得丝滑了。那种刻意维持的、小心翼翼的、像在薄冰上行走的试探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我们像两个正常人一样,自然而然地聊着生活里那些芝麻大的小事,不冷场,也不尴尬。

    快到八月中旬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散步回来。我走在她旁边,和她并肩走着,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刻意缩短距离。我们的胳膊之间大概隔着一个拳头的宽度,偶尔走路的时候会不经意地碰到一下,但我没有躲开,她也没有躲开。那种接触不再是心惊胆战的触碰,而成了一种自然的、不会被任何一方过度解读的、稀松平常的靠近。

    回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我站在她身后等着。门开了,她走进去,换好鞋,然后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的小托盘里——那是她放了十几年的老地方。我跟着走进去,弯腰解开自己的鞋带。她已经往客厅走了几步,我直起身,看着她朝沙发走去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

    临开学前的一个晚上,散步回来,月光很好。我坐在客厅里,心里想着那件事。用暑假打工攒下的钱,加上之前的积蓄,凑了三千多块钱,我早在暑假开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要用这笔钱给她买一部新手机。我在网上查了很久,对比了好几款,最终选了一台白色的htc智能手机。快递到了好几天了,我一直放在房间里,想着找个合适的时机给她。那天晚上,我觉得时候到了。

    我从房间里拿出那个盒子,走到她面前。

    她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手里的盒子,愣了一下。

    我把盒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说:“妈,给你买的。”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个盒子,没有立刻打开。

    “你花这钱干什么?”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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