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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26
(七十四)报复
苏汶婧回香港,冯雪全程陪着。
十二个小时的航程,她在飞机上没合过眼,餐盘推过来又推走,她面前的塑料盖连掀都没掀开过,手指搁在膝盖上一直在抖,从接到杨伊满电话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这样了。
冯雪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问,她问空姐替苏汶婧要了一杯温水,把杯子塞进她手里,手指覆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意思是我在。
下了飞机苏汶婧往接机口跑,她在飞机上换了件常服,头发散着,马尾松松地塌在右肩,过海关的时候她把口罩往下拉了一下露出一整张素着的脸,海关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红得要命,下眼睑肿了一小圈,嘴唇因为十二个小时没有喝水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冯雪从后面赶上来把她的护照抽过去递进窗口,对着海关说了句family rgency。
杨伊满在出口等着,她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见苏汶婧的第一秒就冲过来,想说很多话,但嗓子眼被哭出来的痰堵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词。
洗胃了,救回来了,但是还没有醒。
苏汶婧没有哭,她把杨伊满搂了一下,搂得很紧,下巴在她头顶上压了一下,然后把她扶到冯雪身边,脚步没有停,往停车场方向走。
车子拐进那家私立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苏汶婧从车窗外看出去,这家医院她来过,上次是来找徐铂炎,带着蒋定钧,和徐家人对峙。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赢了,公道讨回来了。施暴者一个一个被拉出来。苏汶侑照常上了学,她以为那些伤口会随着视频被清出校坛、随着常葛被取证、随着所有施暴者的后果一点一点的愈合。
现在她站在这栋楼底下,忽然想明白了。公道能惩罚施暴者,法律能定义罪行。但公道和法律都治不了亲情。
苏汶婧在电梯里沉默着不说话。
三楼,走廊很静,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她对上了连玉结的视线。
连玉结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整个人好像垮了,脊背贴着椅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往里蜷着,她脸上的妆也花了,口红斑驳黏在下嘴唇边缘。她的眼睛很红,可能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合过眼。
但苏汶婧看清楚了她看自己的那个眼神,和以往不同,是厌恶,是十九年来从来没被稀释过哪怕一秒钟的厌恶。
连玉结现在看她,和十九年前剖腹产手术台上麻药退掉以后第一眼看她时一模一样。
苏汶婧往前走了一步,她只是想走近那道门,想看看苏汶侑,但她还没有走到门前,连玉结已经站起来了,动作极快,和她刚才瘫在椅子上那副垮掉的姿态判若两人。
她往前迈了两步,两只手抬起来,手掌对着苏汶婧的胸口用尽全力往外一推。
苏汶婧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肩胛骨磕在墙面的石灰板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后脑勺没有撞到,她偏了一下脸,墙壁擦过她的右耳。
冯雪从电梯口转过来时就刚好看见了这一幕。
连玉结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苏汶婧捂着肩膀靠在墙上,冯雪三两步冲过来,她站到苏汶婧身前往前一挡,对着连玉结一字一顿。
把手放干净点!
苏汶婧捂着肩膀的手指放下来,她对冯雪说“我没事”。
冯雪回头看她,那一秒里全是压着的火,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当着她的面推过她一下,而这些怒火,全被压下去了,她知道苏汶婧接下来要和连玉结还有一笔更长的账要算,不能被保安以闹事赶出去。
苏成廿一直坐在走廊另一头的长椅上,他保持着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的姿势,西装外套裹在身上,他的目光从苏汶婧进来到被推到墙上,一直没有变。
苏成廿这辈子在苏家扮演的角色是沉默。连玉结发脾气的时候他沉默,老爷子做决定的时候他沉默,苏汶婧被送去洛杉矶那天他站在机场海关外面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女儿的侧脸,回来以后一个字都没有说过。他知道所细枝末节,知道连玉结对女儿和对儿子从来用的是两副面孔,但沉默是他的惯性,是他的避难所,是他面对连玉结的强势时唯一能让自己不崩溃的应对机制,他以为沉默就是中立。直到今天坐在儿子急救室的门外,门里面躺着的人差点死了,他才终于意识到,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投票,每一次他选择不说话,就是在替连玉结投赞成票。
苏汶婧正准备开口,苏成廿站起来,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冯雪听到脚步声率先回头,下一秒,身体没法控制的被推着往另一边瘫倒,扬向苏汶婧的巴掌随着杨伊满的尖叫声一并落下。
苏成廿比苏汶婧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宽,手掌大,这一记是实打实的,她的头被打得往左偏过去,右半边脸瞬间变红,脸颊迅速肿胀,嘴角内侧被牙齿磕了一下,舌头尝到铁锈的味道。
她没有躲,从杨伊满的那通电话开始,她就知道这一巴掌早晚会来,来的路上她在心里把苏家所有人的反应全过了一遍,她没有理由躲着一巴掌,不管是谁打的。
脸火辣辣的疼,她把头偏回来。
冯雪没有犹豫的再次护过来,吼着:“不会好好说话是吗?”
我——苏成廿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在抖,从指尖到手腕到整条手臂都在抖,他的眼眶里滚出一颗眼泪。他这辈子只掉过两次眼泪,一次是他母亲去世,一次是现在。
我怎么生出你这个混账女儿!你弟弟躺在里面,都是因为你,他为了你,他吞了那些药,他是为了你!
苏汶婧本就红着眼,急着,抖着,抬起眼看他。
她的眼眶里有眼泪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极力告诉自己,不要在这里掉一滴眼,眼泪是武器,但眼泪也是弱点,连玉结会用她的眼泪来证明她软弱,苏成廿会用她的眼泪来证明自己有资格打那一巴掌。
她就这样干着眼眶看着自己的父亲。
所以这一巴掌,您解决了什么?”她停了一下,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团酸胀硬吞了回去。她不想在苏成廿面前崩溃。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崩溃,连玉结哭了一夜,苏成廿刚刚打了她一巴掌,杨伊满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她不能也裂开,她把脸转回来,目光越过苏成廿的肩膀,落在病房门上那扇极窄的小窗上。
连玉结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成廿面前,把那个刚刚亲手扇了女儿一巴掌的男人挡在自己身后,她的脊背重新挺直了,下巴抬起。
什么时候由你来充当好人了,轮得到你来教训她?,还当着我面掉眼泪,你掉给谁看?你掉给谁看,掉给她?她现在跟他躺在里面比,受你这一巴掌都算便宜了。她说完转回来看着冯雪,她转了话题,从包里抽了一张纸巾把手指上的泪痕擦干净,然后抬起头对着冯雪微微一笑,恰好足够把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包装成一则在社交场合里极其得体的逐客令。
请问你是哪位,在这里,我要解决的是家事,与你不相干的事情,奉劝你不要插手。
冯雪盯着连玉结。
不相干?苏汶婧,只身跑到美国时,你们谁在哪,谁给过她一次关心?现在你们一个推她上墙,一个扇她巴掌,然后跟我谈家事。在法庭上对陪审团编故事才需要考虑哪些人相不相干,在这个走廊里——她把苏汶婧护紧,抬眼看着连玉结,什么叫不相干,我就是她的底!
苏汶婧这次把冯雪往后拉了一步,她拦着冯雪不让她再往前。
你也看见了。我这次回来,身边只带了她。她横扫一眼连玉结和苏成廿,到这一句时她已经不激动了,所以她是我的家人。然后她自嘲的笑了一下,把脸转回来对着连玉结,她插不插手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苏汶婧!连玉结往前迈了小半步。
苏汶婧转身对冯雪点了点头,你先走吧。我一个人可以。
冯雪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太明白这时候放她一个人,意味着接下来在门口听到的每一个字都会把她往更痛死的深处推,但她同样知道连玉结不会在有外人在场时露出真正的那一面,而苏汶婧要的就是连玉结露出来。
有事联系我。她扫向苏成廿和连玉结时已经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往走廊那头的玻璃门外走之前丢下一句,声音很大,她们胆敢再动一下手,我直接报警。
冯雪离开时顺便把杨伊满也拽走了。
苏汶婧转过身,对着连玉结。
谈谈吧。
连玉结扯出一个笑,谈。她左右环顾了一下走廊,私立医院的vip楼层空无一人,我真是小看你了,在自己亲妈面前,称毫不相干的人为家人。
不相干的人是你才对吧。苏汶婧嗓子还是哑的,每一个字都带刺。
连玉结看了她几秒,然后她转身推开了走廊尽头一扇门,是一个空的休息室。
她走到沙发区坐下来,包搁在膝盖上,脊背笔直,下巴抬着,她没有请苏汶婧坐。
苏汶婧也没有坐,她走到沙发区旁边的一扇落地窗前面停下来,没有坐下来跟她齐肩。
这里隔音很强。连玉结说,她背靠着沙发,抬头看着苏汶婧背影的侧脸,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苏汶婧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的位置刚好背光。
有时候,并不是一堵高墙,就能挡住所有,何况你口中的丑事。
连玉结听完这句话没答,她从包里慢条斯理掏出了那个文件夹,她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抖出几张照片,照片散落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苏汶婧看了一眼,只一秒,瞳孔微微缩动。
你跟踪我?
连玉结把其中一张照片往前一甩,照片滑过茶几掉在地上,落在苏汶婧的脚边,她没有弯腰去捡。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苏汶婧没有回答,她以前确实很想知道答案,就像平常人好奇平常事,只是套上了母女的壳子。
你出生那天,我难产。从早上疼到下午,宫口开到八指,胎心忽然往下掉,医生说是脐带绕颈,推了紧急剖腹。麻药打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还在宫缩——你知道宫缩的时候打麻药有多痛吗。他们把我切开,把你就这么从我肚子里掏了出来。她停下,咽了一口很轻的气,然后她看着苏汶婧的眼,—那双眼已经全红了。
你在我肚子里差点要了我的命,生你我差点下不了手术台。
苏汶婧站着,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你生下来以后不哭,拍了好几下屁股才哭出来,声音很细,不像苏汶侑,苏汶侑生下来哭声震得整个产房都听得见。把你从手术室推回病房的那一路上我就觉得,你不对,我不应该拼了这条命把你生下来。
苏汶婧嘴唇动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把你掐死——连玉结用食指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开,一字一张,把她藏在心底十九年的怨恨一张一字摆齐,“那些阔太在我面前永远表扬你!说你聪明,说你长得好,说苏家大小姐以后一定有出息。你知道我在旁边站着的时候是什么感受?苏汶侑坐在我旁边,没有人提他,她们从头到尾没一个人提苏汶侑,她们提的全是你。那些话你当然不记得了,你才四五岁。但那些阔太当着我面夸你一句,就等于扇了我一巴掌。因为你是我生的,但你不像我,不像我,你从头到脚从骨相到脾性都不像我!在你弟弟身上的那些话全是阿谀奉承!她把下一张照片往前推,你觉得我该不该恨你。我费力给他安排人生,想尽所有办法要替我儿子赢回那一层掌声,十八年,整整十八年!现在你把我十八年全毁了。
苏汶婧伸手扶住了沙发扶手,她的指尖在真皮面上轻轻颤抖着,整个人差点往下倒。
她以为,以为原因是让她无法承受,重到连玉结不愿回想第二次的。
就因为这些,你恨我,”
什么叫就这些!连玉结把照片往茶几边缘一推,她的脸又变成刚才在走廊里那种充血的红紫,你不懂,你永远也不会懂一个当母亲的心。”
你现在说,实话实说,你是不是为了报复我!
苏汶婧低头看着脚边那张照片,凌晨的光很暗,但她亲他的动作从照片上看是清楚的。她自己也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见自己主动亲他的时候是这样子的,眼角往下弯,脸颊红润,那时候,是真的开心。
她抬头看着连玉结。
是,我对苏汶侑是报复。她说,我恨你,我恨你在所有事上都区别对待我,恨明明我也是你的女儿,你的心却永远偏给苏汶侑!所以,我一开始靠近苏汶侑就是为了报复你,我要把他从你手里抢走,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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