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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轨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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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轨的灯火】第三十一章(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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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10-21

    第三十一章

    从商场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开始黑了。

    春熙路步行街的霓虹灯逐渐亮了起来,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影,街口的人流

    比下午还要多,空气里弥漫着成都夜晚的喧嚣躁动。

    冷风一吹,老妈把风衣拢了些问我:「幺儿,天都黑了,咱回酒店歇着吧?

    走了一下午,脚板都走痛了。」

    「走了一下午,肚子早空了。」我看了看时间,刚好六点半,「妈,走,我

    带去吃正宗的成都老火锅。」

    「火锅?!」老妈连连摆手,「不吃不吃!县里又不是没得火锅,那东西油

    大得很,锅底一开几十块上百块,就几盘冻肉片片,贵得要死!街边随便找家抄

    手馆子,一碗抄手管饱!」

    「老街那些红油火锅很多是香精辣椒精勾兑的,能跟成都的比?」我没理她

    的抗拒,勾着她的手就往旁边的一条老巷子里拐,「我昨天网上就订好位了,百

    年老店,铜锅牛油,定金都交了,不去钱也不退。」

    一听定金不退,老妈立刻歇了火:「败家娃儿……整天就晓得先斩后奏!」

    巷子不深,拐进去走了一百多米,醇厚的牛油香气便扑了过来。

    店名叫陈记老铜锅,没有富丽堂皇的装潢,只有老式的青砖瓦。

    餐厅里人声鼎沸,十几口大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白烟,划拳声谈笑声交织在一

    起,好不热闹。

    服务员把我们引到一张小方桌前。

    「两位是吧?传统红汤九宫格,微辣还是中辣?」伙计提着茶壶上来倒茶。

    「中辣。」我接过菜单,拿笔在上面飞快地勾选,「鲜毛肚一份,极品鹅肠

    一份,鲜切吊龙牛肉一份,千层肚一份,贡菜,干竹笋,酥肉各一份,再来两瓶

    冰豆奶。」

    老妈坐在长木凳上,屁股还没坐热,眼珠在菜单上的价格一路往下看,手又

    开始在桌子底扯我的裤腿:「王想!毛肚六十八一份?!鹅肠五十八?!那牛肚

    子里装的东西,在咱们宣汉菜市场十块钱能买一大网兜!你点那么多肉,吃得完

    吗?划掉两盘!」

    「划什么划,难得来一趟。」我把菜单递给伙计,「搞快点,肚子饿了。」

    「好嘞!锅底马上来!」伙计收单跑开。

    不一会一口双耳老铜锅被端了上来,底下燃着火。

    牛油在锅里慢慢融化,辣椒段花椒和老姜大蒜在油汤里烧开。不到五分钟,

    火锅沸腾起来,香味扑鼻而来。

    两碗调料碟摆在面前,一大罐香油,旁边是佐料。

    「先倒香油,多放点蒜泥,降温解辣还护胃。」我把油罐递给老妈。

    老妈倒了小半罐香油,学着我的样子舀了两勺蒜泥,看着眼前滚沸的红汤,

    眼神新奇。

    她是开包子铺的,天天伺候别人吃喝,起早贪黑蒸包子舀稀饭。

    但在这些岁月里,她自己真正坐进像样餐馆里,被人伺候着吃一顿的次数,

    屈指可数。

    菜品很快流水一样端了上来。

    「七上八下,毛肚烫八秒就能吃,老了就嚼不动了。」

    我夹起一片黑毛肚,放进锅里,上下提拉了七八下。

    然后把毛肚夹进老妈的碟里:「尝尝,看脆不脆。」

    老妈看着碗里红艳艳的肉片,咽了咽口水,夹起来在碟里滚了下送进嘴里。

    老妈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凤眼亮了起来:「哎呀……硬是脆!一点都不绵!」

    「好吃吧?」

    「好吃是好吃,就是太麻了,辣得嘴皮跳。」老妈吐着舌头吸气。

    我开了一瓶冰豆奶,插上吸管递到她手边:「妈,喝口豆奶压一压。」

    「大城市的火锅,底料熬得硬是扎实。」老妈喝着豆奶忍不住感慨,「我们

    在老街吃的那些串串香,锅底全是清汤上面浮一层红油辣子,吃两口就烧心。这

    牛油厚实,是香得很。」

    「那是自然,他们家这一口锅底光是牛油就用了三斤。」我把鲜切牛肉和鹅

    肠下进锅里,给她夹菜,「新店那边,我已经让陈工头帮咱们打听了,后厨留出

    来的那个单间,除了做包子蒸菜,晚市咱们也可以支几口大铜锅,专门做砂锅牛

    肉和泥鳅火锅。迎宾大道那边靠着实验小学和中医院,晚上下班出来打牙祭的人

    多得很。」

    提起新店的营生,老妈格外认真:「能行不哦?老街那边咱们做包子做了这

    么多年,街坊邻居都认咱们天天汤包的招牌。换到迎宾大道那么大个场子,要是

    晚市做不起来,光靠早上的稀饭包子,哪能撑得起那么大开销?」

    「怎么撑不起?」我嚼着牛肉,语气笃定,「老街的铺子那是受了地方的限

    制。客人只能提着塑料袋边走边吃,那能做多少营业额?新店足足一百七十平,

    摆上十来张四方桌,早市咱们上大蒸柜,除了招牌汤包,再上小笼蒸饺油条豆浆。

    中午直接上快餐台,十个热菜两个汤,十二块钱自选管饱,边上医院的护士和农

    机站的职工全得过来吃。到了晚上,咱们炖罐和砂锅一摆,小酒一喝,一天进出

    的流水顶你在老街干一个礼拜。」

    老妈定定地看着我。

    锅里腾起的热气熏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本就白净的皮肤蒸得红扑扑的。

    她看着我条理清晰地比划着店里的规划,看着我眉眼间那种在上海历练出来

    的从容果断,眼神里有些恍惚,又带着说不出的骄傲与酸楚。

    「幺儿真的长大了……」

    老妈放下筷子,轻声叹了口气,眼眶在热气里微微发红:「你从上海刚回来

    那阵子,见你整天闷在屋里不吭声,人瘦得跟根竹竿一样,老娘夜里愁得很呐。

    总觉得你在外头受了大委屈,魂儿都丢了。我托你刘阿姨给拉线相亲,生怕你憋

    出啥心病来……现在看你这副心气,老娘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看着母亲的细纹,看着她在火光映照下那张温情的面庞,像被什么东西撞了

    一下。

    「妈,在上海那点事早就过去了。」我夹起一筷子竹笋,放进她的油碟里,

    「失业失恋算个屁。你儿子没那么脆弱。回宣汉帮着你把新店开起来,把日子过

    敞亮,比在上海给人当牛做马强得多。」

    老妈吸了吸鼻子,泛起欣慰的笑,习惯性地在我手背上拍:「哪个说你当牛

    做马了!我儿子好歹是正经大学毕业的本科生!在大城市学了真本事回来的!今

    天这顿饭吃得踏实,新店就按你说的办!天塌下来,老娘的大蒸笼给你顶着!」

    「快吃,鹅肠老了就咬不动了。」

    「吃!今天老娘也放开了吃!」

    老妈不再念叨贵,挽起裙袖,大口大口吃着菜。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冒出来,她扯过纸巾胡乱擦一把,笑得两道凤眼弯成了

    月牙。

    这顿火锅吃了整整快两个小时。

    结账的时候,老妈虽然还是咂了咂嘴「省城物价硬是高」,但坦然多了。

    走出火锅店,外头的夜风吹过来,把身上的火锅味吹散了不少。

    街道两旁的路灯洒下光晕。

    肚子里填满了热腾腾的热汤,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连脚底的步子都变得轻快

    起来。

    我们没有打车,并肩沿着蜀都大道的人行道,慢悠悠地往酒店方向走。

    夜深了些,街上的车流少了不少。

    老妈走在我的身旁,手紧紧挽着我的手,半拉身子软软地倚靠着我。

    新买的长裙在夜风里轻轻摆动,裙摆扫在我的小腿上。

    「幺儿。」老妈忽然轻声开口。

    「嗯?怎么了?」

    「今天……买这些东西,花了大两千块钱吧?」老妈头微微垂着,看着脚下

    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两道影子。

    「两千出头。」我如实回答。

    老妈沉默了片刻,搂着我的手紧了紧,把脸颊往我肩膀上轻轻贴了贴,软得

    像水:「长这么大,老娘还是头一回享自个儿儿子的福。以前总觉得,天底下就

    只有老娘护着你,替你遮风挡雨的份。今天站在那穿衣镜前头,你帮我拉拉链那

    一哈……老娘突然觉得,我这儿子,真成大人了,成能撑起门户的大男人了。」

    夜风吹拂着她耳鬓散落的一缕发丝。

    我侧身看着老妈。

    她的身架依然虽小但丰满,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在成都璀璨的街灯下,她不

    再是那个在老街破旧厨房里歇斯底里跟生活肉搏的市井寡妇。

    她是一个被儿子妥帖照料着,焕发出女人光彩的母亲。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她挽着的胳膊收紧了些,将她的身子往我怀里带了带。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们回到了酒店。

    推开房门,房间里自动亮起了壁灯。

    老妈反手关上门,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纸袋往桌上一扔,便踢掉脚上的鞋,

    整个人倒坐在

    床上。

    「哎哟……老娘这双脚板,可算是找着着落了!」老妈揉着酸胀的脚踝,发

    出满足的叹息。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双人间,眼底深处浮动着多年未曾有过的宁静。

    窗外的成都夜色如水,车流穿梭不息。

    房间里很暖,走了一整天的疲惫伴随着肚子里温热渐渐散开,这一趟成都之

    行的第一天,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落了地。

    …

    洗完澡出来,卫生间的玻璃门上聚着白汽。

    走了一下午路,身上的汗被热水冲了个干净,但肩膀累得沉全身都酸爽。

    老妈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杯白开,两只脚泡在塑料小盆里。

    「水温合适不?」我拿毛巾擦着头发问她。

    「合适,热烘烘的,泡起舒坦。」老妈喝了口水,脚趾在水里搓动,「今天

    是走脱了力。老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也没得多远,这成都的大商场,一层楼转下来

    比下地干活还费脚。」

    「谁叫你平时除了店里就是家,多走两步权当锻炼了。」我在另一张床上坐

    下,随手按熄了床头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壁灯。

    「天天站十几个钟头,老娘还缺锻炼啊?」老妈啐了一句,把脚从水里拿出

    来,拿毛巾擦干。

    等她收拾完出来,看得出老妈已经犯困了。

    折腾了一整天,买衣服逛商场吃火锅,老妈一天都在兴奋的状态,到了这会

    安稳下来,疲惫感便翻了上来。

    她掀开被角钻进床,屋里很静。

    我躺在自己床上,闻到的只有宾馆被褥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先前在试衣间里那些杂乱的躁火,神奇的在这一刻没有再冒头。

    看着旁边床上的老妈,心里只有踏踏实实的温和。

    老妈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被子拉到下巴下。

    「幺儿,睡了没得?」

    「没呢,你睡你的。」

    「明天……明天还去哪搭嘛?」老妈的话都已经带上浓浓的睡意。

    「明天带你去文殊院吃甜水面,再去老街区转转,下午去锦江边上坐坐。」

    「听你的……反正是你带路……别乱花钱就行了……」

    老妈说完最后半句,呼吸声便悠长下来。我也熄灯闭眼,伴着老妈的鼻息,

    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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