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隐学园】第一卷 第四章 第一学期末·晨光(第4/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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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在桌肚里用指节碰了她一下,没说话,嘴角却抬了,一脸「你今天挺争气」的表情。
楚老师把激光笔收回去——同样快,同样像进了口袋。衬衫仍是平的。她继续讲 cassie-baxter,讲粗糙度怎样把接触角再抬一截。公式不多,例子倒密:雨衣、自清洁玻璃、实验室里那批总洗不干净的烧杯。
林夏记笔记记得很齐,一行一行,像怕漏掉符号。沈清言把作业要求抄进栏里,笔尖终于肯动。陈予白在「抗污涂层」旁边标了页码,一副准备回去查资料的架势。苏晚写了半页,偷偷在页脚画了一颗滚来滚去的水珠,画得还挺像。
顾星河撑着下巴听。激光点移到导管那张示意图时,她眨了眨眼,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又把下巴搁回去,眼神却比刚才亮了一点,看来是听进去了几句。
「下周一。」楚老师收尾,声音仍干脆,「一页,接触角判断加一句风险,手写、打印都行,抄定义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别浪费时间抄书。」
下课铃响。她夹起教案,先走。走廊里的风是干的,从长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粉笔灰的味道。
安小满还没把本子合上。耳根那点热还在。她听见脚步在身后停了一停。
「安小满。」
是楚老师。声音不大,却清楚。她侧过头,目光在安小满脸上停了那么一瞬。
「你今天那个『除非』问在点上。」她说,语气比课堂上放松了一点,「从现象里找条件,比死记荷叶那套东西有用得多。继续保持,别一遇到点名就慌,你答对的时候反应比谁都快。」
她说完也不等回答,便转身往楼梯口走。那背影像一株无论风怎么吹都不会弯折的竹子。走廊尽头的光是白的,她走进去,衣角一晃,人就不见了。
安小满站在原地,脸有点热。不是被训,是被看见,心里那股高兴劲儿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她把本子抱在胸口,圆眼睛还看着那个空掉的楼梯口。
「听见没有。」苏晚用手肘捅她,马尾扫过来,「楚老师点名夸你呢,你可真给自己长脸。」
「我……我就是随便答的。」安小满捂着脸,酒窝却从指缝里漏出来,藏都藏不住。
「随便答能答到蜡?」许晏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笑,「你这脑袋,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使得多,别老自己看轻自己。」
「她昨天还翻食堂盘子研究呢。」苏晚说,「我还骂她神经,说她吃饱了没事干。现在看起来,神经这毛病还挺有用的。」
「别说了别说了。」安小满从指缝里看了她一眼,又看走廊尽头,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把本子放下,去捡笔帽,手有点忙乱。
陈予白把「下周一」三个字记在作业栏,推了推眼镜:「一页,许晏,导管那句你先别一个人独吞了,给大伙儿留点思路。」
「我又没说独吞。」许晏把要求转给还在撑桌的顾星河,「亲水疏水你会判,风险那句写蛋白吸附就行,简单。」
顾星河「嘿」了一声,把短发从额前拨开:「我晚上去玻璃馆,补觉——不是,补课,我说错了。」
「你少去。」许晏说,语气却不硬,带着点关心,「去也带水杯,别又趴着睡到闭馆才醒。」
「闭馆才关门嘛。」顾星河已经往楼梯口迈步,脚步比进教室时轻一点,「先吃饭,豆腐豆腐,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豆腐。」
苏晚一听豆腐,立刻把安小满往前推:「走啦走啦,夸完了也得去食堂,红烧豆腐不等人,晚了就抢不上了。」
安小满被推着走,脸还热。她回头看了一眼空教室。黑板上「表面张力」四个字还在,粉笔灰细细地挂着。激光笔的光已经灭了。她想起楚老师说「材料不是性格,是条件」,又想起那一眼停在自己脸上的短暂停留,心里琢磨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别的意思。
那一眼里,既像赞许,又像还有话没说完。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走廊里有人跑过去,书包带子拍响。沈清言边下楼边问苏晚:「豆腐是窗口几?」
「还用问。」苏晚扬了扬马尾,「小炒那边,一楼,你跟安小满一样,天天问天天忘。」
林夏把本子合好,跟在最后。她把杨氏方程那一行夹进导论笔记里,夹得整整齐齐,像夹一片叶子。
食堂落地窗上没有太阳。红烧豆腐浇在米饭上,汤汁在碗沿上停了一停,没有立刻淌下去。安小满用勺子碰了碰,看它慢慢滑,还挺好奇。苏晚已经伸筷子过来:「你研究它干什么,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安小满「哦」了一声,把那一勺送进嘴里,烫,香,酒窝又回来了。她想起课堂上那一眼,热便从耳朵爬到脖子,只好把豆腐吹了又吹,吹凉了才敢再舀一勺。
「别吹了。」苏晚说,「吹冷了你又要怪窗口。」
许晏把作业栏转给她看:「一页,别忘了,你上次那个电子信息作业就拖到最后一天。」
「不忘不忘。」安小满含糊,豆腐还含在嘴里,「除非我把蜡搓掉——我这是学人家老师说话呢。」
苏晚差点被汤呛到:「你少学老师说话,学得还怪像的,怪吓人的。」
「我学荷叶。」安小满把下巴抬起来,圆眼睛亮着,随即又自己先笑了,「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先吃饭,吃饭就不像被点名了,忘性快点。」
顾星河把豆腐汤喝了一口,又打哈欠:「我晚上去玻璃馆,真的,补那一页,许晏你别用眼睛给我写处分。」
「我写请假条。」许晏说,「你去也把水杯灌满,灌满我才放你走。」
窗外的枝还是光的。风刮过,干得发白。碗里的热气却一直在。沈清言把最后一块豆腐分成两半,一半给林夏。林夏轻声说了句「谢谢」,这顿饭吃到这儿,才算是圆满收场。
安小满把作业栏拍了一下,像拍一张还没写的页:「一页,我记得,记得就不去玻璃馆跟顾星河较劲了,我可不想变成第二个熬到晕倒的人。」
「你去也没用。」许晏说,「她去我盯着,你写你的荷叶,别瞎操心。」
「我写蜡。」安小满把酒窝挂回来,「先吃饭,吃饱了脑子才转得动。」
窗外的树枝还是光的,风刮过去,干得发白,碗里的热气却一直没散。就在这股热气里,被点名的那一下慢慢退成了红烧豆腐的香味。走廊里有人跑过去,书包带子噼里啪啦地拍响——这一节课,总算是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图书馆
星期三晚上,玻璃馆。
幕墙外面是黑的。山风贴着玻璃走,偶尔带起一点干叶子,刮得轻轻响。馆里却亮,灯把桌面照得发白,暖气一烘,人的脸倒像从冷里刚捞出来。
许晏进门先把围巾解了,叠在臂弯里。顾星河跟在后面,短发被风吹得更乱,手里那只水杯晃了晃,里面只剩小半杯。
「喝一口。」许晏把杯盖拧开,递回去。
顾星河喝了,皱了皱眉:「水都凉了。我又不是去爬山,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你中午豆腐吃了几口,我数着呢,也就三四口。」许晏看她,语气不容她躲,「晚饭那碗汤也见了底,光喝汤不吃饭,你当自己是猫啊。别跟我贫嘴,我说的是实话。」
「写完这一页就走。」顾星河往公共区走,脚步比下午轻,轻得发飘,「楚老师那页,就一页而已,我写快点,写完咱俩就撤。」
安小满已经占了靠柱子的一张长桌。奶糖袋子压在肘下,本子摊开,笔帽又咬在嘴里。沈清言坐她对面,字写得密。林夏在边上,把杨氏方程抄了一遍,又抄了一遍,耳尖被暖气烘得微红。
「你们也来了。」安小满看见她俩,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苏晚说玻璃馆管理员今天心情不好,见谁说话大声就要骂人。她自己还没到呢,倒是先把我们吓一跳。」
「打印去了。」陈予白的声音从斜后方过来。她已经坐下了,细框眼镜映着灯,材料讲义摊到接触角那一节,「一页,手写也行,别抄定义,抄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晚风风火火地跟进来,高马尾还带着门外的冷,把一叠复印件拍在桌上:「谁说我骂人,我是提醒大家小点声,管理员在三楼转呢,我可不想被点名批评。」
两桌之外,方知遥独自坐着。齐刘海遮住眉,下巴尖,本子摊开,笔帽也咬在嘴里。安小满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糖。方知遥点了点头,没过来,眼睛又落回本子上,一副很习惯独来独往的样子。
公共区安静得能听见翻书。安小满写了两行,又停,把奶糖摸出来一颗,塞进许晏手心,再滚一颗到顾星河手边。
「补糖。」她小声,「我妈说写字费脑子,补糖才有劲儿写完。」
顾星河接了,没有立刻剥。她靠窗坐,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白汽,窗外什么也看不清。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停住。
「顾星河,你怎么不写了?」安小满问。
「头晕。」顾星河说,声音发虚,「这几天总转不动,一看字就发蒙,跟隔了层雾似的,没休息好而已,你们别老这么盯着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那回宿舍。」许晏把笔从她手指间抽出来,放平,「今晚不写了,我明天早起给你讲,你现在这状态写下去也是白写,字都要糊成一团了。」
「就一页。」顾星河把笔又拿回去,嘴硬,手却轻,「你上午不是说我少去玻璃馆吗,我这不是来了,来了总不能空着手走,太没面子了。」
「来了可以坐着,坐着不等于非要撑着写完。」许晏皱眉,声音里带着点火气,「你这是逞强,我最烦你这样。」
「我撑得住。」顾星河扯了扯嘴角,想笑,笑得很浅,「睡一晚就回来了,真的,你就别管我了,我又不是纸糊的。」
林夏抬起眼,轻声:「要不先趴一会儿吧,我看你脸……有点白,白得跟纸似的,不像开玩笑。」
「白是灯照的。」顾星河摆摆手,却把那颗奶糖剥开,含进嘴里,「甜的,你看,含一颗有劲了,能顶一会儿。」
苏晚把复印件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你别逞强了,写完我们打包走,关东煮窗口这会儿还开着吗?我馋那一口好久了。」
「闭馆才关门。」顾星河含糊,「关东煮……再说吧,我先把这题写完。」
她低下头。糖在舌尖化开,甜是甜,人却没有跟着亮起来。笔尖点在「亲水」两个字旁边,点了很久,没有写出下一句。
沈清言看了她一眼,把水杯又推近一寸,没再劝,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担忧。陈予白把「蛋白吸附」四个字写完,余光仍停在顾星河那只发抖的手上,没有立刻挪开。
手是从某一笔开始不稳的。
「顾星河?」林夏先看见,「你的笔——」
「我没事。」顾星河想站起来,椅子脚在地板上轻轻一磕,「去洗把脸……」
她没走成。身子软下来的时候,像一口气被人抽走。短发从额前滑开,脸白得灯都盖不住。
「顾星河!」
安小满的声音还是压着的,随即破了。她绕过桌子扑过去,奶糖袋子掉在地上,滚出两颗。许晏已经把人接住,手臂发紧,顾星河的重量却轻,轻得不像下午还能自己走下楼的那个人。
椅子空了。人顺着许晏的臂弯往下滑。
两桌外的方知遥站起来,又被管理员学姐的手势按住。学姐工牌还在胸口晃,声音不高,却清楚:「大家先让开,别围过来,给她留点空气。」
公共区乱了一小阵。有人去叫值班,有人把旁边的书包踢开。苏晚蹲下去捡糖,捡了两颗,手抖得厉害,没再捡第三颗,声音都变了调:「怎么、怎么好端端就晕了……她刚才不是还说话的吗!」
陈予白已经拨了白楼的内线——玻璃馆前台贴着那张黄纸,号码被摸得发亮。
「喂,白楼吗?」她说,推了推眼镜,声音却不像平时平稳,带着一点急,「有人晕倒了,在公共区靠窗的位置,你们能快点来吗,人脸色特别不好。」
安小满蹲在许晏身边,一遍遍喊:「顾星河。顾星河,你醒醒,别吓我,你不是说你没事吗,你倒是给我说句话啊!」
顾星河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呼吸浅,像还在睡,又像睡得太深。许晏把她的头侧过去一点,自己的齐耳短发贴在她乱掉的发上,一声都没出,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像是怕她再往下滑。
担架来得很快。白大褂在灯下晃,两个助手把人抬稳。学姐让路,方知遥退回自己那一桌,手还按在本子上,没有跟上来,只是远远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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