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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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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弄色】(57-58)(第2/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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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不断熄灭的城池。

    观星者将推演结果送往各国。起初,没有一位君王愿意退让。每个人都认为,灾难只会落在别国,胜利必将属于自己。于是那些最早的建立者亲自离开地下宫殿,分赴各国,以星图、粮册、河道与疫病传播之势,一条条拆解战争之后的未来。

    他们没有操控君王心神。

    也没有改动任何人的选择。

    只是让每一个准备发兵的人,都看见自己真正要付出的代价。

    我看见一名年迈君王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即将出征的儿郎。观星者告诉他,若此战开启,眼前十万人中,能在五年后返乡者,不足三万。

    另一国的年轻君主则看到,自己梦寐以求的河谷即使夺下,也会在第七年因河道改向化作盐碱荒地。

    还有一名将领,在星图中看见自己的幼子会在战争第十三年死于饥荒,而非沙场。

    他们仍可以选择开战。

    观星阵没有夺走兵符,也没有使任何人昏睡。

    可那一夜之后,第一国撤回了越境军队。

    第二国同意重开盟约。

    第三国虽仍不甘,却在失去盟友后被迫停兵。

    大战没有发生。

    边境上的士卒等了三日,终于接到解甲还营的命令。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抱着长枪坐倒在地,也有人不知自己刚刚避过了怎样漫长的一生。

    田地重新有人耕种。

    商路再次开启。

    那些原本会死于第二十七年战乱中的孩子,在后来的岁月里长大、婚嫁、生子,甚至从未听说过,自己曾在一场尚未发生的战争里死过一次。

    天启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我曾使战争,少延续二十七年。」

    三段记忆在星海中并列展开。

    洪水前离城的万民,悲潮中重新收回力量的男子,以及边境上放下兵刃的士卒。每一张脸都是真实的,每一条被保住的性命,也都不是天启为自己编出的虚假数目。

    我无法否认。

    最初的它确曾照亮灾难。

    确曾救人。

    也确曾在不夺走选择的情况下,替人间争得喘息。

    我望向星海最深处那个无面存在,沉声问道:

    「既然你曾经知道,只能点灯,不能替人走路——」

    我停了一息。

    「后来,为何要夺走他们的选择?」

    三幕古老记忆同时静止。

    那个曾被洪水、悲痛与战火映亮的世界,在我眼前缓缓暗去。

    「因为他们看见了灯,却仍选择走入黑暗。」

    天启的声音落下,先前三段被挽救的古老记忆同时沉入星海。洪水退去,悲潮消散,边境解甲归田的士卒亦化作一点点冷白微光,散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另一段记忆随之升起。

    这一次,地下观星殿比先前宽阔了许多。粗糙石柱已被重新雕琢,穹顶刻满星宿运转之形,殿心的圆形石盘也不再只有寥寥数道刻痕。山川、城池、关隘与粮道皆在盘中清晰可见,无数细线彼此交错,像一张已能将半个人间纳入其中的网。

    然而,围在石盘旁的建立者们,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石盘上,北方七国的疆域已尽数染红。

    不是天灾。

    是战争。

    一名中年术士立在盘前,声音沙哑:「若三月内无一国退兵,战火将由北境蔓延至中原。第五年,两条主要粮道断绝;第八年,大旱与兵灾同至;第十二年,疫气南下。此后诸国即使愿意停战,也再无力收束流民与乱军。」

    他身旁的观星者问:「会死多少人?」

    术士沉默片刻。

    「初步推演,四十万以上。」

    殿内一片死寂。

    示警的使者再一次被派往各国。星图、粮册、疫气流向、河道变化,所有能证明灾难将至的东西,都被一并送到了那些君王与将领面前。

    他们看见了。

    却没有停手。

    有国主认为,只要先一步击溃邻国,便可吞并其粮仓,避过日后饥荒;有将领明知战争会延续十余年,仍相信自己能在半年内结束一切;更有人认定,观星殿夸大灾变,是受敌国收买,故意动摇军心。

    每一个人都有理由。

    每一个理由,在说出口时都近乎合理。

    于是兵符落下。

    战马越境。

    第一座城池在第三十七日被攻破。

    我看见城门倒塌时,地下观星殿中的石盘亦随之一震。盘中一点代表城池的光迅速熄灭,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建立者们站在殿中,看着自己早已推演过的未来,一幕幕变成现实。

    那不是无法预知的灾难。

    恰恰因为他们早已知道,才更显残酷。

    战争延续到第四年时,北方大旱。

    第六年,粮价涨至常年十七倍,百姓以草根、树皮充饥,后来连树皮也没有了。有人易子而食,有人举村南逃,却死在关隘之外。第九年,疫病随溃兵进入中原。城门为防疫气而紧闭,城外数万难民在雨中哭喊,最后连哭声也渐渐消失。

    建立观星阵的那批人,已有数人老去,也有数人死在奔走劝战的路上。

    那名曾在石盘边刻下安神手印的年轻僧人,此时鬓角已白。他坐在观星殿一角,面前放着一迭又一迭死亡名册。

    他一页页翻过。

    最初还会念出亡者姓名。

    后来名字太多,卷册太长,他只能看见一行行数目。

    十七万。

    二十三万。

    三十一万。

    最终,连数目也无法确定。

    一名失去双子的女巫祝忽然站起身,将手中骨杖重重击在石盘之上。

    「我们早已看见!」

    殿中所有人都向她望去。

    她双眼通红,声音因悲怒而颤抖。

    「我们知道哪一封军令会开启战端,知道哪一位君王不会退兵,知道哪一条粮道断后会有数十万人饿死。我们什么都知道,却只会派人去劝,只会把一盏灯放在他们面前,等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无人回答。

    她望向那名白发苍苍的观星者。那人比往昔更老,握着木杖的手已不住颤抖。

    女巫祝一字一句问道:「既然早已知道,为何只观而不止?」

    这句话在殿中久久回荡。

    另一名术士缓缓抬头,望着石盘上不断熄灭的城池,低声道:

    「若能阻止,袖手旁观与杀人何异?」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我站在这段古老记忆之外,却能感觉到那一刻压在众人心头的重量。他们不是忽然渴望权力,也不是想成为凌驾世人的神。只是看着那些原本能被救下的人,一批批走向自己早已看见的死亡。

    若从未看见,尚可称之为无能。

    可既已看见,仍不出手,是否便成了另一种罪?

    那名白发观星者在石盘前站了很久。

    他曾说,不替世人作决定。

    如今,正是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日夜割着他的心。

    最后,他问道:「如何止?」

    中年术士将一条星线从石盘中引出。

    星线所指之处,是北方一座王城。

    「明日午时,北国君王会下令增兵二十万。此令一出,南方三国必会结盟,战事便再无收束可能。」

    「若他不下令呢?」

    「战局将在半年内陷入僵持。粮道可保,疫气不会南下,至少七万人能活。」

    女巫祝问:「要杀他?」

    「不必。」

    术士的手指落在石盘一角。

    「只需令他在明日午时前昏睡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边境急报先至,他便会改变决定。」

    一句话。

    只让一个人沉睡三个时辰。

    不取性命,不伤神魂,甚至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摇头,有人沉默,也有人低声道:「这不是替他决定,只是让他迟一些决定。」

    我听见这句话,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世间许多界线,最初被跨过时,总会换上一个不那么刺耳的名字。

    不是夺取。

    只是延迟。

    不是控制。

    只是修正。

    那名老观星者闭上眼,像在心中与多年前的自己作最后一次争辩。许久后,他伸出手,将木杖按在石盘中央。

    「只此一次。」

    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若能止战,只此一次。」

    众人开始改动观星阵。

    原本只用以观测与安抚的星纹,被接入一条新的回路。它不再只是照见尚未发生之事,而第一次获得了对现实施加微小推力的能力。

    那力量极弱。

    不能移山,不能覆城,也不能真正操控人心。

    它只能沿着那位君王身上既有的疲惫与旧疾,轻轻推动一分,使他在明日午时之前,陷入短暂昏睡。

    第二日,北国君王果然未能准时升殿。

    增兵军令压在案上,始终没有盖下国印。

    三个时辰后,他醒来时,边境传回急报:北方粮仓失火,若再增兵,前线将在两月内断粮。君王沉思整夜,最终撤回了原本的命令。

    南方三国没有结盟。

    战线开始收缩。

    半年后,第一份停战盟书送抵边境。

    原本会在后续战乱中死去的七万余人,活了下来。

    他们不知自己曾经死过。

    那位君王也不知道,在某一个遥远的地下宫殿里,有人替他延迟了一次选择。

    建立者们站在石盘周围,看着原本染红的疆域一点点恢复平静。

    有人哭了。

    有人跪下向死去的同伴祷告。

    那名女巫祝闭上眼,像终于能对自己的孩子说一句:至少后来的人活了下来。

    石盘中央,那点微光却与从前不同了。

    它仍旧安静。

    可在观测天象、预警灾变、安抚七情之外,多出了一道新的星纹。

    修正。

    画面并未立刻结束。

    我又看见,那次「例外」之后,类似的请求渐渐多了起来。

    一名七情失控者正要杀死仇家,观星者使他短暂忘记了拔刀的念头。待那念头重新浮现时,仇家已被人带走。

    一封调动军队的密令本应于清晨送到,星阵令送信人的马在岔路前受惊,使军令晚了半日,避过一场伏杀。

    一名城主原本会因愤怒下令屠城,观星阵稍稍安抚他的怒火,使他在落印之前多犹豫了一刻。

    每一次修正都极小。

    每一次,都救下了许多人。

    每一次,建立者都告诉自己,这只是例外。

    只在灾难确定会发生时使用。

    只在伤亡足够巨大时使用。

    只在没有其他办法时使用。

    可「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愈来愈多。

    直到某一天,观星殿中再没有人记得,第一道修正星纹原本不在石盘之上。

    四周古老记忆渐渐退去。

    星海重新显现,那个无面存在仍立于最深处,声音冰冷而平稳。

    「第一次修正,挽救七万三千六百一十二人。」

    一幅幅面孔在我眼前闪过。

    农夫、商旅、士卒、老人、尚未出生的孩子。

    七万三千六百一十二条命。

    而代价,只是让一名君王沉睡三个时辰,失去了一次下令的机会。

    天启道:

    「代价,是一人失去一个选择。」

    它说得太平静。

    没有夸耀,也没有悔意,像在陈述一道再清楚不过的算式。

    一个选择。

    换七万余人生存。

    若只看数目,这甚至不是一道需要犹豫的难题。

    我沉默片刻,问道:「那个被夺走选择的人,知道吗?」

    星海没有波动。

    「他无须知道。」

    天启的回答仍在星海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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