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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石阶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格子,在玩跳房子的游戏;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靶子从巷子里转出来,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几个孩子便扔下树枝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讨价还价。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街上,从那些买菜妇人身边走过时,那几个妇人便不约而同地住了嘴,低下头,假装在仔细挑选篮子里的菜;从那些孩子身边走过时,孩子们倒是不怕二人,围将上来,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好奇的眼睛望着她们的衣着与腰间的剑,直到被大人唤回去。
罗若又试着问了几个人。
一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汉,她蹲下来问他知不知道“聚魂阵”,老汉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不再理她。一个在井边打水的妇人,她上前帮忙提了水桶,妇人接过水桶,道了声谢,转身就走,她追上去问,妇人只是摇头,脚步更快了。
没有人知道。
罗若站在巷口,轻轻一叹,“凌师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说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望着街巷尽头那座没有匾额的庙。午后的阳光从那座庙的屋顶后面斜斜地照过来,将那座庙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的光。庙前的青石广场上,有几个老妇人正跪在蒲团上,面朝庙门,口中念念有词。她们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虔诚,又格外孤独。
“走吧。”凌逸收回目光,转身向客栈的方向走去。“去其他地方再试试。”
罗若快步跟上去。
两人在街巷间穿行,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北走到城东,又从城东绕回了城西。她们走过那些白灯笼高挂的巷子,走过那些紧闭的门扉,走过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褪色的幌子。她们问过城中的妇人、老汉、匠人、小贩、城门口的更夫。
没有人知道聚魂阵。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多说一句话。
罗若的脚步越来越慢,短靴的小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脚前拉长、缩短、又拉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它,它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掉。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从城西绕回城中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后面。天空从灰白转为橘红,又从橘红转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蓝。白灯笼里的蜡烛不知被谁点亮了,惨白的光从纸面上透出来,在暮色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商铺一块一块地上了门板,整座城池正在被暮色和雾气一点一点地吞没。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罗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挪,心中盘算着明日该去哪个方向继续寻找。城北常江沿岸已经走遍了,城南的花海稻田菜地也走遍了,城东的平服山和青青山也都去过了,城西那片荒坡野岭还只粗略地看过一半,明日可以去那里……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密集的鼓声,从街巷深处传来。
那鼓声不是寻常节庆时那种欢快的、热烈的节奏,而是一种更加沉稳的、缓慢的、如同心跳般的节拍,“咚——咚——咚——”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却震得人胸口发闷。
紧接着,唢呐声也响了起来。
那唢呐声高亢而嘹亮,在暮色中撕裂开一道金色的口子,将那些正在合拢的雾气都震得微微发颤。但它的旋律是迎亲时该有的欢快旋律,但不知怎的,听起来却像是一种带着几分悲凉的调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诉说什么。
然后是锣,是钹,是笙,是笛。
各种乐器交织在一起,在酆获城的暮色中奏出一支热闹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曲子。
罗若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心紧紧蹙起。
“凌师姐,你听。”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这是……迎亲的曲子?”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耳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凝神听了片刻。
“旋律确是迎亲的曲子。”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审慎的意味,“但听起来,演奏者却没有那么高兴,且此刻时辰不对。”
罗若的目光从那条街巷深处收回,落在暮色中那些正在一盏一盏亮起的白灯笼上,又抬头望了望天空。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墨蓝色吞没,几颗疏星已经挂在了天幕上,在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她在以天色推断此刻的时辰,但随后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现在已是酉时了。”罗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困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迎亲?”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凌师姐,咱们中原那里,百姓迎亲都是在上午辰时。天不亮就开始准备,吹吹打打,赶在午时之前把新娘子接回家。这是规矩,也是图个吉利。虽说咱们修士嫁娶不讲究这些时辰,可百姓人家最是看重这些的。”
她看着凌逸,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不解。
“川州虽与中原相隔千里,可这娶亲的规矩,难道就差了这么多?酉时迎亲……这太阳都落山了,哪有这个时候娶亲的?”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罗若,落在那条正在被红色灯笼光点亮的街巷深处。吹鼓手的唢呐声越来越近了,那高亢的、带着几分悲凉的调子在暮色中飘荡,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动着什么。
“去看看。”她说了三个字,便率先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街巷尽头,一片红。
那红色在惨白的灯笼光和灰蒙蒙的暮色中格外刺目,像是黑暗中忽然燃起的一团火,又像是谁在那里泼了一桶浓稠的、尚未干涸的血。
迎亲的队伍,正从街巷深处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个吹鼓手,身着大红色的短褂,腰间系着黄色绸带,鼓着腮帮子吹唢呐、敲锣打鼓。他们的脸在红色短褂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在灯笼光中亮晶晶的。他们的表情不是迎亲时该有的喜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僵硬的笑,嘴角咧着,眼睛却没有什么笑意,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上去的。
吹鼓手后面,是四个提着灯笼的童子。灯笼是大红色的,纸面上用金漆写着“囍”字,在暮色中散发着暖暖的红光。童子们穿着红色的小褂,头上戴着瓜皮帽,帽顶上缀着一颗红色的绒球。他们的脸也是苍白的,嘴唇却红得不正常,像是涂了什么胭脂。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灯笼在手中轻轻摇晃,红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童子后面,是一匹高头大马。
马是枣红色的,鬃毛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尾巴上系着红色的绸带。马背上坐着一个青年,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袍,袍上绣着金色的祥云纹和鸳鸯戏水的图案,头戴新郎冠,冠上插着两枝金花。
那本应是喜气洋洋的模样。可他的表情却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眶微微泛红,眼睑浮肿,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有合眼。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嘴角下垂,整张脸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死寂般的麻木。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目光空洞而涣散,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坐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让自己从马上摔下来。
这是新郎官。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新郎官该有的喜悦。他的表情,更像是——出殡。
罗若看着那张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她压低声音,对凌逸道:“凌师姐,你看那个新郎。”
凌逸的目光早已落在那人身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上了“寒霜”的剑柄。
“看见了。”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审慎的凝重。
罗若又看了那新郎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般人家迎亲,新郎官都是喜气洋洋的,哪有不高兴的道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疑惑,“可他这表情,怎么像是……像是死了亲娘一样,一脸不情愿。”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新郎身上移开,落在那顶紧随其后的喜轿上。
“罗师妹。”她的声音很轻,“你看那喜轿。”
罗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顶喜轿,比寻常的喜轿大了许多。轿身通体朱红,以金漆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轿顶四角各挂着一盏红色的小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烛火在暮色中明灭不定。轿帘是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和并蒂莲,绣工精细,针脚密实,一望便知是上好的料子。
可这顶喜轿的形状——
罗若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不是寻常喜轿那种方方正正、上宽下窄的形制,而是一种更加狭长的、两端微微收拢的、如同——
棺材。
那顶喜轿,长得像一口棺材。
轿身狭长,轿顶微微隆起,轿底收窄,四角的红色小灯笼像是棺材四角挂着的长明灯。就连那朱红的颜色,在暮色和白灯笼的惨白光晕中,也不像喜色,更像是一层厚厚的、干涸的血。
罗若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潋滟”的剑柄。
她的目光从那顶棺材般的喜轿上移开,扫向街道两侧。
那些原本紧闭的门扉,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微弱的烛光,也透出一双双眼睛——老人的、妇人的、孩子的——那些眼睛从门缝中望着这支迎亲的队伍,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的、小心翼翼的注视。
一个站在巷口的妇人,手里还攥着一条围裙,望着那顶喜轿从面前经过,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罗若将清涟真气凝聚于耳朵之上,微微一动,那些被压得极低的声音,便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她耳中。
“这张生真是好福气啊……”那妇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艳羡又怜悯的腔调,“能迎娶殿女,这可是荫庇家户的好事。他家里那几亩薄田,以后怕是不用愁了,连带着亲戚都能沾光。”
旁边一个老汉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低声道:“福气?我听说张生他不太愿意呢。之前和家里闹了好一阵,摔了碗,砸了桌,还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不出来。他爹娘跪在门口求他,他才肯应下这桩亲事。”
妇人“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年轻人懂什么?这可是大福分!旁人想求还求不来呢,他倒好,还不愿意。”
老汉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可不是嘛……最后不还是乖乖答应了?我听说他今年要再进考场,前几年都没过,今年迎娶了殿女,有阴王保佑,今年的乡试肯定能过。他家里供他读书这些年,花了不少银子,再考不中,怕是连锅都揭不开了。”
妇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的意味:“对啊,迎娶了殿女,有阴王保佑,他再不愿意,不也是为了乡试才应下的这门亲事么?说白了最后还是为了自己,装什么清高……”
老汉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缩了缩脖子,转身进了屋,将门轻轻掩上。那妇人也将围裙收起来,退回了门内,门缝里的烛光晃了两下,便灭了。
罗若站在原地,手还按在“潋滟”的剑柄上,目光从那些正在缓缓合拢的门扉上收回,落在那顶已经走远了的、棺材般的喜轿上。
“殿女?”她压低声音,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觉得念在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拗口,“阴王?那是什么?”
凌逸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支迎亲队伍上,落在那八个吹鼓手僵硬的脸上,落在那四个提灯笼童子惨白的脸上,落在那新郎官死寂般的、麻木的脸上,落在那顶棺材般狭长的、朱红的喜轿上。
队伍在暮色中缓缓前行,吹鼓手们吹着那支热闹又悲凉的曲子,唢呐声高亢如泣,锣鼓声沉闷如心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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