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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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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07-412)(第6/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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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吹动她的衣袍,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她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张了张嘴。

    “是。”

    凌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李真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说谎。”

    两个字,不重,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凌逸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凌逸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那两个字击中了要害。她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她没有辩解。

    因为她知道,在师父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这位将她一路培养成水脉首徒的掌脉真人,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李真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碧波潭上的月亮。

    “逸儿,”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的温度,“我一手把你培养出来,你的心思,骗得过为师?”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望着那轮水中月,声音却像是穿透了月光,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次龙啸遭逢大劫,你的表现超出以往。虽说你与龙啸数次并肩作战,但毕竟你是水脉碧波潭弟子,他是雷脉惊雷崖弟子,平日里并无太多交集,怎会有如此深厚的情意?”

    她又停了一下,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还把自己的修炼洞府让出来,保存他的身躯。”

    凌逸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手,低着头,长发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半边脸。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李真人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她也不急,只是负手而立,望着那片被夜风吹皱的潭水。

    “逸儿,”她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更轻了,“多年前,沧州巨变之前,你曾想说要绝情奉道,被我拦下。你还记得当时我对你说了什么吗?”

    凌逸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件事,她当然记得。

    那时她还是凝真境,萧师姐还未嫁出去,星转门卜算沧州将有大变,水脉由萧师姐带队调查,将要出发前,师父曾对她们讲话之时。

    凌逸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清泉。

    “弟子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师父曾说,弟子虽性子清冷,但一旦用情,就陷得极深。教弟子不要轻易说一些决绝之言。”

    李真人点了点头。

    “是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后来真儿嫁了出去,你成了水脉这一代的首徒。我再问你,愿不愿意以后接下掌脉之位。你说你愿意。”

    凌逸垂下眼帘:“是,弟子记得。”

    “接下水脉掌脉的后果,你当时说你心里清楚。现在——”李真人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可还记得?”

    凌逸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刻在她心里,磨不掉,也忘不了。

    “弟子记得。”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诵一条门规,“师父曾说,苍衍派水脉一脉,皆是女子,掌脉真人也须是女子。然苍衍派虽不忌情爱婚嫁,但掌管一脉者,不得外嫁。所以若欲掌水脉,一则招男子入赘——”

    她顿了一下。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吹动她的衣袍,也吹动她的声音。那声音微微发颤,像是被风吹皱的潭水。

    “二则断情绝爱,绝情奉道,终身不嫁。”

    最后一个字落下,小院中一片寂静。

    月光照在师徒二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映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像是两棵并肩而立的树。

    李真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是了。”她说,“且因水脉皆是女子,招一男子入赘,实则非常不妥。所以历代水脉掌脉,无一人招赘,皆是绝情奉道。我是如此,我师父是如此,我师祖,也是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这条路,不好走。”

    凌逸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弟子省的。”

    李真人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心疼。但那心疼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那份历尽沧桑的从容取代。

    “这些年来,我已将水脉诸多事务交给你去办,你也行事认真,从无差错。”她的声音放得很缓,一字一句,“我有意培养你做下一任水脉掌脉,你也知道。”

    凌逸轻声应道:“是。”

    “你以前对那叶卿用情极深,很久未曾走出。所以为师之前对你说,不要说那些决绝之话。”李真人目光落在凌逸脸上,“可后来你又同意担起担子,为师虽然内心不舍你绝情奉道,但也欣慰你能为为师分忧。”

    她顿了顿。

    “可如今——”

    她没有说下去。

    但凌逸知道她要说什么。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是碧波潭的水,无声无息,却从未停止。

    “你,是否对龙啸,有了情愫?”

    李真人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凌逸知道,这个问题,师父已经憋了很久。

    不是从她主动让出玄晶洞府的那一刻起。

    师父应是许久之前,就已经察觉了。凌逸沉默了。

    她可以继续骗。

    说“只是师姐对师弟的关切”,说“同门之谊,理应如此”,说“弟子心中只有大道,没有私情”。这些话她可以说得很顺,甚至可以骗过自己。但她骗不了师父。

    骗不了师父,也没有意义。

    凌逸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清泉。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潭水,也有一丝极淡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的东西。

    “弟子不愿欺骗师父。”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弟子……是对龙师弟,有了情愫。”

    一句落下,小院中的寂静又深了几分。

    李真人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静。目光在凌逸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比方才更轻,却更沉,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溢出来的。

    “逸儿,”她说,声音有些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凌逸垂着眼帘,声音平静如水:“弟子知道。”

    一阵长久的沉默。

    月光在师徒二人之间无声流淌,如同碧波潭的水,看似静止,却在深处暗涌。

    李真人负手而立,目光从凌逸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被夜风吹皱的潭水。月亮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银白的碎片,随着波纹荡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龙啸此人,为师并无恶感。”她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讲述一段久远的往事,“修炼刻苦,为人稳重,遇事不推诿,有担当。褐山谷一战,他以通玄之躯,正面斩合道境的胡无方于刀下;万征自爆之际,他又以身体吸收魔气,护住在场百余人的性命。这等胆识,这等气魄,便是放在苍衍立派上千年以来,也足以称得上‘杰出’二字。”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可是逸儿,龙啸再好,有些事情,你须得想清楚。”

    凌逸垂着手,没有说话。

    李真人转过身,面朝着她。月光照在那张温婉的脸上,将那双清亮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深潭,看不见底,却能照见人心。

    “其一,龙啸与木脉那甄筱乔之事,各脉长辈皆有耳闻。青芦山之事前二人便互有情愫。后虽因仙界之事分离十载,如今甄筱乔记忆已复,二人情意仍在。你如何自处?”

    凌逸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其二,若儿那孩子的心思,你这个做师姐的,当真不知?”

    李真人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可那话中的分量,却重得让凌逸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今日从北境哭着赶回来,喊着‘啸哥哥’时的模样,你也看见了。那孩子对龙啸是什么心思,你心里清楚。”

    凌逸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其三——”

    李真人抬起手,轻轻按在凌逸的肩上。那只手纤细而温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袍的布料,传到凌逸微凉的皮肤上。

    “就算龙啸此番大难不死,魂魄重聚,身体复原,你认为——他会愿意入赘我水脉么?”

    凌逸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震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李真人按在她肩上的手,感受到了。

    “苍衍七脉,同气连枝,各脉弟子之间婚嫁,本是常事。”李真人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声音平静如水,“可入赘一事,非同小可。龙啸是雷脉罗师兄的嫡传弟子,褐山谷一战成名,通玄斩合道,天下皆知。这样的弟子,雷脉怎可能放手?即便罗师兄肯,龙啸自己肯么?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血战八方、力斩强敌的豪杰,你让他入赘水脉,从此居于内宅,你可问过他愿不愿?”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吹动凌逸的衣袍,也吹动她垂落在肩侧的长发。月光将她的侧脸映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李真人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历经世事沧桑后的悲悯。

    “逸儿,非是为师要阻拦你。”

    她的声音放得很缓,一字一句,如同在打磨一块璞玉,每一刀都精准而克制,不舍得多用一分力,却也不能少用一分。

    “为师只是希望你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你若执意要走,为师不拦你。但你须得明白,你往前走一步,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凌逸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心疼。

    “为师不愿你日后后悔。”

    话音落下,小院中重新归于寂静。

    月光依旧洒在青石板上,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碧波潭上的水纹还在荡漾,月亮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银白的碎片,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李真人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负手向小筑外走去。水蓝色的裙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袖口的波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如同一汪清泉在夜色中流淌。她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回头。

    那道背影渐渐远去,穿过小径,穿过梅树的影子,穿过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石板路,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小筑前,只剩下凌逸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月光凝固的石像。长发从肩侧垂落,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衣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其下雪白的靴面。

    她抬起头,望向碧波潭上那轮倒映在水中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在水面上静静地浮着。夜风偶尔吹过,将月影揉碎,片刻后又重新聚拢,依旧是那轮圆满的、清冷的样子。

    凌逸想起很久以前,她还不是水脉首徒的时候,也曾这样一个人站在碧波潭边,望着水中的月亮发呆。

    那时她在想叶卿。

    想那个白衣如雪、君子如玉的少年,想他在月光下对她笑的样子,想他说“逸儿,等我回来”时的声音。她等了很久,等到自己从御气境修到凝真境,等到她取得了天山雪莲。

    凌逸眸光微转,不经意瞥向潭边浅水处那株雪白莲花。

    正是天山雪莲。

    多年前,她自北境携此莲归来。这些岁月,修为精进如斯,固然仰仗天赋卓绝,但这雪莲之功,亦着实匪浅。

    令人意外的是,她始终未曾将其彻底炼化,只移栽于此潭之中。虽说离了天山冻土,此莲再也结不出莲子,可那雪白花姿清雅出尘,种在潭边,权作一处闲景,也是养眼怡心。

    这些年望着这雪莲,她心头时常浮起一个念头——想的究竟是谁?

    是那个曾许诺赠她雪莲的叶卿?还是那个与她并肩力战寒螭、拼死夺下此莲的龙啸?

    从前,她分不清。

    如今,凌逸却已知晓答案。

    是龙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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