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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脑子里把昨晚再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等水声停了,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下
来,每一步我都听着,从上到下,越来越近,我的手心在那个过程里悄悄出了一
层汗,我把手在膝头上擦了擦,不动声色。
她下来了。
今天是工作日,她已经换好了,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剪裁很利落,下摆到膝
盖下边一点,领口是那种不低不高的v领,里面是白色的丝衬衫,刘海梳起来了,
妆画好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那种拎包就能走的状态,是我熟悉了二十多年的
那个样子。
但我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她变了,是我变了,是我看她
的方式变了,是我现在知道了昨晚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是我知道了那个在职业
套装下面的、昨晚曾经侧躺在我手臂里的、说"妈也是"的,是同一个人。
那个"同一个"让我看她的眼神有点站不稳。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我把咖啡推过去,她接了,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看见了
桃子酸奶,眼睛里带了一点笑,抬起头,"你真的太宠我了。"
今天她的眼睛有一点倦,细看能看出来,是没睡好的那种,眼睛下面那层皮
肤比平时薄了一点,有点透,那点透反而让她整张脸带了一种很不平时的柔软,
我盯着那柔软看了一秒,赶紧收回去,往咖啡杯里看。
"昨晚睡得不好?"我问。
她说:"还行。"
我没问下去,她没继续,两个人就在那种停着的沉默里,不别扭,就是停着,
各自喝咖啡,各自知道为什么今天睡得不好,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不需要说,
说了反而不对。
"去地铁站的事,"她先开口,"今天不用特意跑一趟,我打个车过去就行。"
"我送。"
"不用,你不是还要去刘叔那边谈事情吗,别绕了。"
"一路顺的,不绕。"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停了一下,然
后说:"那行。"
那个"那行"说得很轻,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我听出来了,是那种从很紧绷的
地方松了一点的感觉,是让人进来了的感觉。
***
车里,她坐在副驾,手放在我手臂上,拇指轻轻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就一
下,不刻意,是那种习惯动作的质感,但从昨晚之后所有的习惯动作都不是习惯
了,都是别的什么了。
到了地铁站,我把车停进路边,她拿起包,转过来,把手放在我脸颊上。
那只手,凉的,她的手天生凉,冬天捂不热的那种,但我喜欢,从小就喜欢,
那种凉贴着我的脸颊,然后她俯过来,嘴唇在我嘴唇上停了一下,不是很快的那
种,有停留,有温度,有一点湿意,有一点不舍得离开的那种慢,然后离开,她
在我脸上笑了一下,说:
"别担心昨晚的事。我们先是去睡觉,什么也没变,你懂的,小铭。"
我知道她是在说给我听的,是在安慰我,是在告诉我别慌,别在昨晚和今天
之间搭一个太重的桥,别把自己压垮。她太了解我了,她了解我到了一个她说这
句话我就知道她在说什么的程度。
那个了解反而让我鼻尖酸了一下,急忙压下去,说:"我知道。"
她下车了,背包挎上肩,踩着那双不高不低的跟,往站台入口走,走路的姿
势是笔直的,肩膀是平的,腰是稳的,头是抬着的,她一进人群里,几乎每隔两
个人就有人侧眼看她,有人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她不在意,就那么走,往里走,
越走越远,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地铁站的闸机口。
我愣在车里,盯着那个方向,大概愣了一两分钟,才反应过来身后有车催了。
***
那天上午,我去见了刘叔,谈好了暑期搭档出来帮工的安排--周五全天主
厨,周二和周四下午教厨艺,谈了大概两个来小时,全都谈妥了,下周开始。
刘叔待我确实不一样,从我十六岁开始跟他学,到高中毕业,再到现在,他
把我从一个洗碗工一步一步带到能独挡一面的状态,人脉也给了我不少,那些路
子是真金白银的,后来在东海市站稳脚跟有一半是靠他早年的引路。他说想让我
来做副主厨,我知道他是真心的,但我们两个都知道这条路是走不下去的,我有
更大的地方要去,他也清楚,所以什么都没说破,就这么维持着一种彼此都清楚
底细的默契。
中午吃了点东西,下午开车出去转了一圈,把头脑里剩的那些昨晚的残余尽
量用风吹散一点,回来时妈妈已经快下班了。
***
傍晚,我去地铁站接她。
她出来的时候脚步是轻的,脸上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她心情好时才有的那种
神采,那种神采是很难形容的,不是特别明显的笑,是整张脸的底色亮了一点,
是那种从里面发出来的那种亮,从皮肤里往外透的。
她坐进来,钻进我手臂底下,手随意搭在我后颈上,指尖在发际那里轻轻动
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我脊背立刻把它接收了,从颈后传下去,一
路往下,像是一条线被拨了一下。
"今天心情很好。"我说。
"嗯,"她说,"好几个原因。"
"哪几个?"
"第一,"她数着,语气有点轻快,"这个季度我的计费工时又进前十了,连
续三个季度了,意味着我有一周的额外假期,三个月内随时可以用。"
我说:"很厉害。"
"第二,"她说,"艺明今天让我出任首席律师--谷丰矿业和南辰贵金属那
边的并购谈判,这个案子规模很大,我大概两周后要飞去对方那边跟客户方的法
务团队见面,准备谈判前的资料整理。"
"谷丰矿业。"我说,"这是个大买卖。"
"是个好机会,"她说,带着满足,"这是艺明第一次把这个级别的案子交给
我当主持律师。"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那种光我看了二十多年,但我那天晚上才真正看
懂了那种光背后是什么--不是女人的普通骄傲,是一个从十七岁开始自己挣出
一条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人,站在她用自己的力气站上去的位置上时,那种
平静又笃定的光。
我说了我和刘叔谈好的安排,她听得很认真,点头,说:"刘叔这些年没少
帮你。"
"是,"我说,"欠他挺多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的手指还在我后颈那里,不急,不催,就那么搭着,
偶尔动一下,轻的。
"你说有好几个原因,"我开口,"第三个呢?"
她扬了扬嘴角,说:"第三个有点麻烦。"
我侧眼看她,"麻烦的那种好事?"
"算是,"她说,然后顿了一下,"我今天跟郑洋一起吃午饭,她是上个月刚
升合伙人的那个,做并购专项的,我跟她请教了谷丰那边的一些事情,结果饭还
没点,她第一句话就问我,'说吧,是谁?'"
我把眼睛盯在前面,手攥了一下方向盘。
"我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妈妈继续说,声音带着一点忍着笑的意思,"她
说,'少装了,陆律师,整个所里从收发室小哥到艺明本人,今天早上全部在猜
你最近到底谁给你开窍了,你今天来这个气场,不像是把一个案子拿下来--是
有人。'"
她停了一下,"我想了一下,问她能不能保密,她说能,我就说了--"
"说什么了?"我声音低了一点,问。
"我说,"她嘴角那道弧度更深了,不是那种外放的笑,是那种自己知道这件
事有点离谱但忍不住的那种,"我在跟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谈感情。"
那句话出来,我差点把方向盘转歪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撑起来,又一下子没地方放,我想说什么,嘴里出
来的只有一个字:"妈--"
她扭过来,在我脸颊上贴了一下,笑了,那个笑是真的高兴的,是那种连眼
尾都跟着弯了起来的,说:"你现在高兴吗,小铭?"
我吸了一口气,"你知道我高兴成什么样子了。"
"比想象的幸福?"
"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幸福。"
她把脸贴在我肩上,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但在车里那个密闭的空
间里,轻轻的,从她的喉咙里出来,打在我的肩膀上,散进我的衬衫里,我感觉
到了,感觉到了那个笑声的温度,那个笑声的真实。
***
走到一条安静的路口,我把车拐进去,停在树荫底下,熄了火。
她直起身子,看我,没说话,等。
我没有立刻开口,先是把她的手找到,握住,两只手,她的手还是凉的,骨
骼细,握在我手心里就那么一点点,我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起来,像是包住了什
么很轻、很容易就会消失的东西。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说,声音比预计的更低,更稳,出来就是那个样子,没有颤,没有
抖,就是低,就是稳,"我每一分钟都在想昨晚的事。"
我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我说,"不是昨晚才知道的,我知道很久了,但昨
晚是第一次,第一次在自己脑子里把它说清楚了,不是幻想,不是将来,不是'
如果',是现在,是真的,是确定的。"
她在等我说下去,我感觉到她握着我的手的力道轻轻变了,紧了一点,不多,
就那么一点。
"我--"我顿了一下,心跳快了,"我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连对自己也没有
说过,所以……可能有点绕,可能说得不太好。"
她摇了摇头,"好好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睛对着她的眼睛,"妈,我想和你在一起过日子,这辈
子,不是什么感情上的,不是一阵的,是真的在一起,是往后所有的早晨和晚上,
都是我们两个。"
她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了很长,长到我开始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可能是个错误,长到我已经在脑
子里想要不要把它收回去了--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的那种,是眼眶先红,然后两颗泪往下落,不受控制的,连她自己
都没料到,手伸上去抹了一下,抹开了,又来了,她苦笑了一声,说:"你看你
把妈弄成什么样子了。"
我赶紧凑过去,拇指替她擦了眼尾那道湿,她的脸在我手里,那张脸被我的
手掌心托着,凉的,泪痕的那道是湿的,热的,我感觉到两种温度,凉和热,在
我的手心里碰在一起。
我把她的额头靠到我的额头上,两个人就那么贴着,车窗外面有树叶在动,
有风在动,有光在树叶缝里闪,但那些都很远,很轻,比不上此刻这个近,这个
贴,这个真实。
"妈,"我低声说,"我想跟你好好过,我想把这件事做对。"
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那只凉的手,那根细骨骼的手,轻轻拍了我一下,像
是以前她哄我的时候那个动作,但这次的意思不一样了,这次是另一种的,是两
个大人之间的,是认可,是说"我知道了,我也是",是那种不需要更多字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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