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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尘堕仙录·东域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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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尘堕仙录·东域篇】#13 终章 劫尽天明,众生归处是尘烟(第5/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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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在了前头。

    "走吧。前面是演武场,路宽,好走。"

    ——演武场确实宽。

    宽得让人心口发空。三百步见方的场子,从前每日辰时,一百三十七名弟子在这里晨练剑,剑吟汇成一片,山下镇子里的人管这个叫"青木钟",说是听着这声音起床干活,一天都利索。

    如今场子上竖着的,是一片黑色的"林子"。

    魔气顺着地脉涌上来,在这片曾经日日被剑气浸润的土地上,催生出了成片的黑色细藤。藤条笔直向上,一根一根,间距整齐——竟像是顺着当年弟子们站桩的位置生长的,一百三十七根,不多不少,排成了操演的队列。

    风过时,藤梢齐齐弯向一侧。

    像一百三十七个人,同时收剑,躬身行礼。

    夜昙的匕首出了鞘。她看向林澜,等他一句话。

    林澜站在演武场边缘,看了很久。

    "我从前站倒数第二排。"他说,"左起第七个。因为入门晚,个子又高,站前面挡人。"

    他抬起手里的剑。

    "二师兄站我前头。他总在教习师叔转身的时候偷偷回头,冲我挤眼睛。有一回被逮着了,我们俩一起加练了五百次挥剑——"

    剑起。

    一道混着紫黑的剑气平平扫出,齐根斩过那片黑藤。两百根藤条无声地断裂,扑倒,在魔烟里化作腐灰。

    "——师弟替你们,把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他收剑入鞘,声音很稳。只有心楔两端的叶清寒和夜昙知道,那一剑扫出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三人穿过空了的演武场。

    再往前,路过一株烧死的老桃树——就是埋过肘子骨头的那株。焦黑的枝干上,竟抽出了一点新芽,可芽尖是焦的,黑的,蜷曲着,像一只伸到一半就冻僵的手。

    叶清寒在树前停了半步。

    "到了春天,"她忽然说,"这里原本该开花的吧。"

    "开。"林澜说,"开得很凶。粉的,一层一层。花瓣落进伙房的汤锅里,胖师叔也不捞,说是'天赐的调料'。二师兄给这汤起名叫'桃花沉浮汤',其实就是白菜汤。"

    "难喝吗。"夜昙问。

    "难喝。"林澜说,"我再没喝过那么难喝的汤。"

    他顿了顿。

    "也再没喝过那么好喝的。"

    夜昙没再说话。她盯着那株焦树看了两息,忽然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不知在怀里揣了多久,边角都磨软了。她打开,里面是几颗清水镇集市上买的、最便宜的水糖。

    她拿出一颗,弯腰,轻轻放在了老桃树的根前。

    "路过。"她对着树,用她那套精确冰冷的语调说,像在汇报任务,"借你们的路,去杀该杀的东西。这个……是过路钱。"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道例行的程序。可林澜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根旧线被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捻了一圈。

    前方,谷底的紫黑气柱越来越近了。近到能听见它的声音——一种低低的、绵密的嗡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沉睡中呼吸。天上的裂口垂下的魔气如倒悬的瀑布,与地上的气柱相接,天地之间连成了一根撑天的黑柱。

    青灵泉眼,就在柱底。

    昔日宗门的心脏,如今灾劫的震源。

    叶清寒走到林澜身侧,与他并肩,望着那根黑柱。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烟灰蹭脏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待会儿进去,"她说,"你若敢死在你师门的地界上——"

    她的指尖在他领口收紧了一瞬。

    "我就把你也埋在那株桃树底下,跟肘子骨头做伴。"

    ------

    终于,三人回到了青木泉眼——一切的起点。

    但此刻,青灵泉眼的秘境入口,却已经堵死了。

    三人立在断崖前,谁都没说话。

    几个月前,林澜与叶清寒离开时,这里还是一道能容人侧身而过的裂缝——虽有复裂之险,但至少通行无碍。如今,那道裂缝彻底变了模样。

    魔气的根,就扎在这里。

    从裂缝深处涌出的黑色母藤,粗如合抱,密如乱麻,将整个入口缠成了一个搏动的、湿漉漉的黑色肉茧。藤蔓表面覆着一层黏腻的紫黑黏液,随着地底那低沉的呼吸般的嗡鸣,一胀一缩。茧壁上鼓着无数拳头大的荧光瘤,瘤子透出病态的紫光,映得三人脸色发青。更外围,是成片倒悬垂落的气生根须,每一根末端都咧着一张倒钩状的口器,无声地开合。

    这不是"入口被堵"。

    这是根,把巢建在了门上。

    "神识探不进去。"林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试着以天魔木心去感应,可木心一触及那片母藤,便传来一阵狂喜的悸动——它认得这东西,它想回去,想融进去。林澜咬牙将那股冲动压下,额角沁出冷汗,"里面的东西……和木心同源。这些藤是它伸出来的手。硬闯,我第一个失控。"

    叶清寒上前半步,"孤尘"出鞘。银白紫黑交织的剑气斜斩而出,正中一根气生根须——

    根须被斩断的瞬间,断口处竟"活"了过来。切面翻卷,喷出一蓬黑雾,眨眼间,两条更细的新根从断口两侧钻出,重新补上缺口。母藤茧壁被剑气划出的伤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割不完。"叶清寒收剑退回,眉头紧锁,"斩一根,长两根。它在用整片地脉的魔气供能,我们三个人的灵力,填不满这个洞。"

    夜昙的匕首挑了挑其中一根根须的口器,看着那口器立刻朝她的匕首反咬过来,被她一个错身避开。她收回匕首,做出了最冷静也最残酷的判断:

    "强攻,得有人做诱饵。"她看向林澜,"引开母藤的注意,另两人趁隙钻进核心。但引诱的那个——"她顿了顿,"出不来。"

    没人接话。

    因为三人都清楚,谁做诱饵,谁就是留在这片肉茧里的养料。而以林澜此刻空了的丹田、叶清寒受损的经脉、夜昙耗尽的灵力——他们连这个诱饵,都未必撑得住一炷香。

    僵局。

    母藤的嗡鸣越来越密,那些荧光瘤的紫光开始转向三人的方向,像是终于注意到了门前这三块新鲜的血肉。倒钩根须成片地、缓慢地朝他们探来。

    就在这一息——

    一道剑光,从三人头顶的崖壁上直射而下。

    不是叶清寒那种圆熟凌厉的一剑,这剑光青涩、发飘,剑气里带着明显的颤抖,甚至能看出使剑之人的手在抖。可它偏偏斩在了最要紧的地方——正中那片朝三人探来的根须群中央,硬生生逼得那些倒钩口器缩了回去。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崖顶,稀稀拉拉地立起了七八个身影。

    一色的月白劲装,胸口绣着一柄小小的银剑——天剑玄宗的弟子服。他们大多是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的修为,最高的一个,也不过筑基中期。阵型是乱的,剑气是虚的,有两个人的额头缠着渗血的布,还有一个女弟子的左臂用剑鞘吊在胸前,只能单手持剑。

    他们不是来这里的。

    ——是护送一队凡人撤离,路过崖顶,撞见了崖下这一幕。

    领头的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剑还举着,手抖得厉害,可他站在最前面,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一个简陋到可笑的七星剑阵,把那些反扑的根须勉强逼在阵外。

    他低头,望向崖下被围困的三人。目光扫过林澜,扫过夜昙,最后落在那一身染灰白衣、却依旧一眼便能认出的身影上。

    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叶……"他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了调,"叶师姐——!!"

    崖下,叶清寒执剑的手微微一顿。

    那三个字越过翻涌的魔烟,撞进她耳中。不是疼,更像是某道已经结痂的伤口,被人无意间碰了一下,提醒她那里从未真正长好。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我已经不是你们师姐了。

    逐令是掌门亲自宣读的,天脉令也是当着满堂长老的面收走的。从那一日起,天剑玄宗便再没有叶清寒这个人。她花了半年,才学会不再回头看那座山,也不再等待任何一句迟来的解释。

    可话到了唇边,她忽然看清了崖顶的人。

    领头的少年手抖得连剑锋都稳不住,额角的血已经浸透布条;旁边的女弟子吊着一条伤臂,只靠单手撑住天枢位;其余几人脸色惨白,阵脚散乱,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筑基中期。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害怕。

    也每一个人都没有退。

    叶清寒望着那座漏洞百出的七星剑阵,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的晨练场。那时也有刚入门的弟子握不稳剑,被她冷着脸一遍遍纠正站姿;有人受了罚,夜里偷偷来敲她的门,问她剑心究竟该怎样守;还有人在她下山历练时,往她行囊里塞过一包早已凉透的点心。

    她曾以为,那些东西都随着逐令一同被收走了。

    现在才明白,宗门可以除去她的名字,却无法替所有人决定,该怎样记得她。

    “师姐!”少年咬着牙喊道,“我们护住阵脚,你只管——”

    叶清寒闭了闭眼。

    心口仍旧发酸,旧伤也没有因此消失。她依旧不认同那道逐令,不原谅执法堂的沉默,更没有重新成为玄宗弟子的打算。

    可眼前这些人,需要的不是她的原谅。

    他们需要一个命令。

    再睁眼时,她眸中的动摇已经沉了下去。不是回到从前,也不是重新披上天脉首席的身份,只是那份曾经无数次护住同门的本能,终于越过了宗门强加给她的名字,重新落回她自己的剑上。

    她没有纠正那声“师姐”。

    声音清冷、平稳,不容置疑。

    “陆蘅守天枢,只守不攻。其余人收紧三尺,不要追击根须。听我的剑鸣变阵。”

    崖顶的少年怔了一瞬,随即像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猛地挺直脊背。

    “是——!”

    他的声音仍带着颤,却比先前清亮了许多。

    破阵之法,是夜昙看出来的。

    "荧光瘤。"她伏在一块断岩后,浅灰的眸子扫过母藤肉茧上那几十个搏动的紫色鼓包,语速快而冷,"不是装饰。斩断根须时,是它们先亮,藤才愈合。它们是'心'——供能的节点。"

    林澜顺着她的判断,闭目以天魔木心细细感应了一息。木心传来的悸动印证了她的话——那些瘤,是母藤将地脉魔气转化为血肉的枢纽。而其中最大的一颗,就嵌在原本裂缝入口的正中央,如同一颗镶在门锁上的眼珠。

    "斩瘤,藤就没了愈合的力。"林澜睁眼,"但瘤一受创,全部根须都会疯。谁近身斩瘤,谁就要在几百条倒钩里过。"

    "我去。"夜昙说。

    "你灵力见底了。"

    "所以才是我去。"她把匕首倒转,语气平得像在报账,"瘤壳软,不需要灵力,需要准。全场只有我能在根须缝里走完这段路。你们两个——"她看了看林澜,又看了看叶清寒,"负责让根须疯得有规律。"

    计划粗糙得近乎自杀。可没人提出更好的。

    崖顶,那个领头的少年弟子——后来他们知道他叫沈原,剑心堂三代弟子,筑基初期——听完叶清寒简短的传音,脸白了白,随即咬牙点头。

    "七星阵改'锁形'!"他回身冲同门喊,声音发劈却字字用力,"跟晨练一样!陆师妹守天枢位——你的手不方便,只守不攻!其他人,剑气全往叶师姐指的地方压!"

    战斗从叶清寒的第一剑开始。

    她不再试图斩断根须——斩不完的。她的剑走了另一条路:银白紫黑交织的剑气如一张网,缠、挑、引。孤尘过处,成片的根须被那股同源的魔气激怒,疯了一样追着她的剑光反扑。她且战且退,把母藤的怒火一层层地引向左侧崖壁。

    林澜在右侧。他没有力气挥剑了,他干脆不挥。他将掌心贴上一根垂落的母藤支蔓,放开天魔木心的气息——

    木心的搏动顺着藤蔓逆流而上。

    那一瞬间,半片肉茧"迟疑"了。母藤认出了这股气息,认出了这颗曾与它同眠于地底千年的心。根须的攻势乱了半拍,几十条倒钩口器茫然地转向林澜,不攻,不退,像一群突然听见故主唤名的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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