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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在发光!"
叶清寒一怔。
她低头。"孤尘"悬于身侧,银白的剑光外,那层紫黑的魔纹静静流转——在这个孩子眼里,那大概不是什么魔,只是光。
牛车辘辘远去。她立在渐浓的昏暗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山下见到玄宗巡游的剑修,也是这样仰着头,觉得那剑光是天底下最亮的东西。
后来她上了山,才知道山上的人管山下叫"尘泥",管下山叫"染尘"。
叶清寒收回目光,望向东北。
天裂之下,听雨楼方向的魔气柱又粗了一围。而在那道气柱与她之间,一条更细的魔气脉络正沿着地脉朝西南蜿蜒——她辨认了片刻,指尖倏地收紧。
那条脉络延伸的方向,是一处小镇。
清水镇,林澜落脚的地方。
"孤尘"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光陡然拔升,撕开满山焦黑的新绿,朝着清水镇的方向,一往无前地刺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成线。叶清寒伏低身形,白衣下摆早已被魔烟熏染出一片洗不净的青灰,可她握剑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
"林澜。"她对着风,低声说,像在下一道剑谕,"活着。"
"等我到。"
------
那朵黑花绽开第三片花瓣时,魔烟里响起了第一声"人声"。
"呜——啊——"
不是活人的声音。那是从花蕊深处传出来的,一种模仿人类哭喊的、湿漉漉的呜咽。整条长街尽头,老槐树的残躯下,那根破土而出的巨藤缓缓摇晃着,顶端的黑花朝向林澜与夜昙,像一张仰起的没有眼睛的脸。
怀里的小丫头猛地一颤,把脸死死埋进夜昙的斗篷。
"别听。"夜昙用手掌盖住孩子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那不是人。"
林澜横跨半步,挡在两人身前。他左手按着肋下未愈的伤,右手的剑却抬得很稳。
"它在学。"他盯着那朵花,喉结滚了一下,"学镇上死去的人。魔气吞了他们的声音,现在吐出来钓活人。"
话音未落,黑花骤然收拢——
"轰。"
花苞如弩机般弹射,喷出一蓬墨绿色的孢粉,同时地面之下传来密集的碎裂声,七八根儿臂粗的支藤破开青石板,从三个方向兜头罩下。
"走西巷!"
林澜低喝一声,剑光横扫。银灰交缠的剑气斩断当先两根支藤,断口处黑浆飞溅,落在地上的酱油渍里,滋滋作响地冒起白烟。夜昙已经动了——她抱着孩子,身形在魔烟里几个折转,踩着翻倒的独轮车、糖人摊、半塌的屋檐,硬是从藤网的缝隙里穿了出去,落进西巷的窄影中。
林澜断后。
每一剑劈出,他体内的天魔木心就疯狂搏动一次。那些支藤竟对他表现出一种近乎谄媚的亲昵——断口不喷黑浆,反而朝他弯垂过来,像认主的犬。这比敌意更让人毛骨悚然。
"回去。"他咬着牙,一剑将最近的藤梢钉进墙里,翻身跃入西巷。
三人在巷中疾行。身后,那朵黑花的呜咽声固执地追着,一遍一遍,换着镇上不同人的声音哭喊。有王屠户的粗嗓,有货郎的调子——
然后,是吹糖人老汉的声音。
"糖人儿嘞——刚吹的——"
林澜的脚步顿了半拍。
夜昙的手立刻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重得几乎掐进肉里。
"假的。"她说。
"我知道。"林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冷,"走。"
——他们在镇西的乱葬岗高地上,遇到了活人。
准确地说,是一小队溃散的修士。七个人,最高的不过筑基中期,个个带伤,衣袍上绣着东域几个小宗门混杂的徽记。他们围着一个受了重伤的同伴,正在高地的背风处仓惶包扎,见到林澜二人携魔气而来,先是齐齐拔剑,看清是人之后,紧绷的弦才断了似的松下来。
"是修士!道友——道友留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青云观的服色,半边脸被魔烟灼出了水泡。他几步抢上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道友从东边来?听雨楼那边……天裂之下,可还有生路?"
"没有。"林澜言简意赅,"裂口在扩大。魔气顺着地脉往四面走,清水镇已经没了。你们要走,往西南,别沿官道,官道两侧的树都活了。"
七个人的脸霎时灰败下去。
一个年轻些的女修一屁股坐倒在地,忽然嘶声道:"完了……都完了!玄宗都封山了,我们还跑什么!跑到哪儿去!"
林澜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封山?"
"道友还不知道?"青云观的汉子惨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枚传讯玉简,玉简上灵光黯淡,显然已被反复看过许多遍,"两个时辰前,天剑玄宗飞剑传书东域各宗——玄宗已启万剑归宗大阵,召回所有外门弟子,封锁天剑峰方圆三百里。书上说……"
他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字一字往外挤:
"'天魔劫起,非人力可抗。天剑峰乃东域剑脉之根,不可失。玄宗若灭,东域万剑无首。'——各宗自决,凡人……凡人自求多福。"
高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卷着远处魔烟的腥甜,呜呜地刮过众人耳际。
"自求多福。"林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忽然想笑。东域正道魁首,万剑之宗,三千剑修。青木宗被灭时他们缄默,赵家横行时他们观望,如今天塌下来——他们关门。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时候是这样。如今千千万万条人命的时候,还是这样。
肋下的伤口在剧痛,体内的木心在共鸣中震颤,可他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
"玄宗封山,是玄宗的事。"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每个字都钉在了风里,"魔气认地脉,地脉有源头。掐断源头,这场劫就能压回去——我知道它的根在哪儿。"
七名溃修齐齐抬头看他。
"道友……知道?"
"听雨楼地底,只是阵眼。"林澜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西南方向的地平线。那里,魔气的脉络在他与木心的共感里清晰如掌纹——所有的支流,最终都汇向同一个地方。
那个他一切开始的地方。
"东域木行地脉的总枢,在青木宗旧址,青灵泉眼之下。"他缓缓地说,"魔气顺着木行地脉走,是因为有东西在那头引它。天上那道口子撕得再大,落到地上,也要找根。"
"根断,劫缓。"
青云观的汉子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发觉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竟没有半分要逃的意思。
"你……你们要去那儿?"他失声道,"就、就凭两个人?那可是往魔气最浓的地方走!玄宗三千剑修都不敢——"
"玄宗不敢,与我何干。"
林澜转头看向夜昙。
夜昙抱着已经在她怀里睡着的小丫头——孩子哭累了,竟真的在这个杀手怀里睡熟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她迎上林澜的目光,没有问一个字,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孩子小心地转交到那名坐倒在地的女修怀里。
"往西南。"她对女修说,语气是布置任务式的精确,"溪桥镇,百草谷,有药,有阵。把她交给一个姓苏的医女,说——"
她顿了顿。
"说夜昙让你去的。"
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一瞬,她浅灰色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陌生的东西。像是把一件刚拿到手还没焐热的珍宝,第一次拿出来给人看。
女修懵懵懂懂地抱紧孩子,用力点头。
林澜从储物戒里倒出所剩不多的丹药,分给伤员,又把赵家据点里缴获的两张避魔符拍进青云观汉子手里:"护着凡人走。路上遇到逃难的,能带就带。"
汉子捏着那两张符,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朝两人深深一揖,揖到底:
"敢问……二位高姓大名?"
林澜已经转身,朝着西南魔烟最浓处走下高地。风把他的答话吹回来,很淡:
"青木宗,林澜。"
七名溃修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青木宗。那个被满门灭尽、除名了的宗门。天剑玄宗封山不出的今日,报出这个死去宗名的人,正朝着所有人逃离的方向,走进去。
夜昙跟上林澜,与他并肩。两道身影一灰一青,渐渐没入翻涌的黑烟。
高地上,那个被托付了孩子的女修抱着怀中温热的小身体,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忽然发起狠来似的抹了把脸,朝同伴嘶声喊道:
"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护着凡人走!"
"人家两个人都敢往里走,我们连往外送个孩子都不敢吗!"
------
西南这条路,是拿命铺出来的。
出了乱葬岗高地,魔烟便再没有薄过。它齐胸深,油亮亮地流淌,每一步踏进去,脚踝都要被那些藏在烟里的东西缠一下——有细如发丝的黑藤,有半融的、说不清曾是人还是兽的东西,有从地缝里探出来的、指头似的黑色嫩芽。
林澜在前。
他不再压制天魔木心了。压不住了。到这个地方,魔气浓到连呼吸都是紫黑的,再压,就是拿自己的经脉去硬扛整片天地的重量。于是他索性放开一线——让木心与外界的魔气对流,以吞化取代抵御。皮肉底下的魔纹爬满了他半边身子,右眼的瞳孔泛起隐隐的紫芒。他借着这股魔气催动枯荣转换,右臂时而木质化如铁,一剑一剑地为两人劈开血路。
夜昙在侧后半步。
她卸下了所有多余的负担——包袱丢了,只留匕首和身法。魔纹在她袖口、颈侧幽幽泛光,那是林澜当初渡给她的魔气,此刻竟成了护身的甲。她像一片被风卷着的灰影,专拣林澜劈不到的死角,匕首起落之间,无声地割断每一根想缠上他脚踝的藤。
两人靠着心楔,连成一体。
林澜承受正面,夜昙清剿侧翼;他一个念头动,她的匕首便到;她一处险,他的剑气便回。魔气在两人之间流转,一个吞化,一个宣泄,彼此为对方分担着那股要把人拖进疯狂的洪流。
他们杀过一片"人林"。
那是十几具站着的死者——被藤蔓从脚底贯穿、钉在原地的逃难乡民,魔烟从他们空洞的口鼻里进进出出,让尸身发出模仿活人的呓语。林澜没有停,一剑一剑地劈断藤蔓,让那些尸身软软地倒进烟里。夜昙替他挡下了从背后骤然暴起的三根尖藤,匕首入肉的闷响里,她的肩头被划开一道新的血口。
他们杀过一口"血井"。
井里翻涌着染黑的泉水,水面上浮着无数张开合的黑花,每一朵都在用不同的声音哭喊。井底伸出一条足有水缸粗的母藤,兜头朝两人卷来。林澜催动木心,以魔气引魔气,竟让那条母藤在半空中扭转了方向,反手将井口周围的小花绞成了齑粉。可代价是他当场喷出一口黑血,右眼的紫芒几乎要溢出眼眶。
夜昙一把扶住他晃动的身子,把一枚辟秽丹硬塞进他嘴里:"还有多远。"
"快了。"林澜咽下丹药,抹掉嘴角的黑血,"过了前面那道梁……就是青木宗的地界了。"
他能感觉到。越往前,那种"回家"的错觉就越强烈——木行地脉的总枢在召唤体内的木心,魔气在召唤木心里寄宿的天魔,两股力量在他丹田里撕扯,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冒烟。
他们终于翻过了那道梁。
梁的另一侧,是一片焦黑的谷地。断壁,残垣,烧塌的殿基——青木宗的旧墟静静躺在紫黑的烟海里,像一具巨大的、被开膛破肚的尸骸。而在旧墟的最深处,青灵泉眼的方向,一道比听雨楼那道更粗、更亮、更狰狞的紫黑气柱,正冲天而起,与天上的裂口遥遥相接。
真正的震源。
就在这里。
"到了。"林澜低声说。
也就在这一句话说完的瞬间,他丹田里那点苦苦维持的气,终于——燃尽了。
像是"轰"的一声,像油灯里最后一滴油被点着,爆出一瞬极亮的光,随即彻底熄灭。魔气失去了灵力的引导和制衡,如脱缰的野马,反噬着朝他的神识狂涌而去。
天旋地转。
林澜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倒。剑脱了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股冰冷的紫黑淹没,木心在体内狂喜地搏动,催促着他放弃、沉沦、化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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