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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的句读。
「李提举这番忠义之论,掷地有声。」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却听不出褒贬,只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冷淡:
「但你也当知晓,朝廷行事,从来不只看一人之忠奸,更看天下之大局。郭
靖之事,自有中书省与枢密院定夺,无须你我在此多费唇舌。」
说罢,他不再理会李嶷的激愤,而是从案头那一堆积压的卷宗下,抽出一份
早已拟好的公文,随手甩在李嶷面前。
「眼下,有一桩更紧要的公事,非你不可。」
李嶷一怔,低头看去,只见那公文封皮上赫然写着「移治」二字。
陈恪站起身,负手走到那幅巨大的江防图前,目光越过洞庭湖水,直刺
汉水之滨的那座孤城——襄阳。
「你的南路提举司的治所,这些年一直缩在岳阳。虽说是稳妥,可离前线毕
竟隔着几百里地,消息往来,终究是慢了半拍。」
他转过身,看着李嶷,声音沉稳而决断:
「如今北面局势未稳,襄阳城内又是风雨欲来。朝廷的那双眼睛,不能总隔
着重山阻水去望气。我意已决——即日起,秘靖司南路治所,正式移驻襄阳。」
李嶷心头猛地一跳。
移驻襄阳?
李嶷眉头紧锁,终是没忍住,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大人,南路治所设于岳阳已有数载,虽离前线稍远,却胜在稳妥,进退有
据。如今贸然北移,置于四战之地……这究竟是朝廷为了备战,还是另有深意?
」
陈恪眼皮都没抬,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刀锋刮过,让李嶷后背一
寒。
「在其位,谋其政。你我是天子的耳目,只管看,只管听,只管办差。」陈
恪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至于为什么——那不是你该
问的。」
李嶷心头一凛,知是自己僭越了,当即垂首抱拳,沉声道:
「下官失言。下官领命。」
陈恪这才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后,端起茶盏送客:
「回去收拾收拾,即刻启程吧,莫要误了时辰。」
待李嶷转身欲行至门口时,身后又悠悠飘来陈恪仿佛不经意的一句话:
「对了,收到风声,郭靖一行人刚离了桃花岛,并未走水路,而是取道陆路
折返襄阳。算算脚程,他们拖家带口的走不快。你若是马快些,赶至随州地界,
没准还能与这位大侠……『偶遇』一番。」
出了官署,身后的阴冷与压抑似乎并未随之消散,反倒像这漫天的雨丝一般,
黏腻地附着在身上。李嶷牵着乌骓,信步苏堤上。江南的春色来得虽早,却也带
着几分料峭的寒意。放眼望去,偌大的西湖被一袭轻纱般的烟雨笼罩,远处的宝
石山、雷峰塔皆隐没在苍茫的水汽之中,只余下淡淡的黛色轮廓,宛若一幅湿漉
漉、墨迹未干的写意残卷。
湖山如画,烟雨迷蒙。李嶷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指尖触到了一抹温润的凉意——
那是那支碧玉簪。簪身细腻柔滑,宛若凝脂,指腹轻轻摩挲间,竟似触碰到了女
子最娇嫩的肌肤。这一刹那的触感,将他拉回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祝融绝顶,
万古长夜。天地仿佛被一场深夜吞没,雾色如幽潮般起伏,宛若无形魔息在四野
游走。无光、无色、无声,只有隐约的雷芒在云端闪烁,像要将大地压得更沉。
她立在风中,姿态安静而孤高,仿佛凭自身的一线清光,就能将天地的腐暗推回。
雷芒偶尔划破云层,那一瞬,她的轮廓如远古神祇被短暂唤醒——素白、无声、
无邪,让人不敢逼视。
在这无边魔气里,她不是凡人女子,而是天光误落黑夜的神女。李嶷的手指
在袖中缓缓收紧,摩挲着那支玉簪,指尖传来的一丝凉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
泛起的那阵莫名的燥热。
随州,细雨方歇。荒僻山道上,一辆青篷马车碾过初春泥泞,车轮辘辘,声
音单调而悠长,更添旅途萧索之意。车厢内,丫鬟小翠倚壁假寐,困顿难当,螓
首随着车身轻摇。郭襄与郭破虏这一双幼童,早已并肩酣睡,不谙世事的稚嫩面
庞上,尽是安然恬静之色。
郭襄嘴角竟还微微翘起,想是在梦中又回到了襄阳城里,那个犹有母亲在侧
的温暖家园。郭芙此刻却是辗转难眠。马车在崎岖山径上颠簸而行,她在车中静
坐,素来明慧的双眸,这时却是黯然失色。
她悄悄撩起车帘一角。透过这小小窗隙,她瞧见了车外的父亲。「爹爹……
」
郭靖闻得女儿唤声,勒马回首。「芙儿,可是有事?」「咱们这是到了何处?
」「已入随州境内了。」
「那……离家还有多远?」「快了。」郭靖望着暮色中的山道,「再行两三
日,便可望见襄阳城楼。」
回首间,他冲女儿露出一个宽和的笑容:「乏了便歇。前头有驿站,到了爹
再唤你。」
言罢,目光不觉一抬,却正与后方一抹身影撞个正着。马车之后,两骑缓行。
前者杏眼桃腮,体态婀娜,虽着道袍,眉宇间却自带一股说不清的媚态;随行的
少女年岁与郭芙相仿,容颜清秀,却天生带了三分清冷倨傲。李莫愁端坐鞍上,
鬓畔犹带雨痕,神色冷峭,目光如寒石,不见一丝波澜。自郭靖离开桃花岛后,
她便影随形,郭靖曾再三婉言相拒,她只冷冷一语:「你若不许我跟,路上死几
个人,我不管。」
寥寥数言,已教郭靖无言以对。他能不能杀她?能。他下不下得去手?下不
去。她罪孽虽深,却未曾与蒙军同流;她行事乖戾,却不至图他性命。若拔剑相
向,只是泄己之愤,何名大义?更何况,她若被逐,怒气所及,必又有无辜生灵
殒命。他一生秉持「侠以止杀」,岂能反因己念而枉造杀孽?
留下她,总能少些横生枝节;赶走她,转身便可能是血雨腥风。两厢一衡,
他只能把这道阴影带在身后——这不是认同,只是无奈。
她要的也极少:不求名分,不求回望,不求一句允诺,只要——他不赶她走。
郭靖心头纷乱,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过久。李莫愁被他注视,螓首微微一偏,握
缰的手指不觉收紧。面上依旧冷若寒霜,唯耳根处一点微热。
郭芙见状,心头怒火骤然腾起,忍不住低声骂道:「不要脸!」
她以为声音够小了。谁知洪凌波耳朵尖,猛地抬头,眼神直射过来!「你骂
谁!」洪凌波清脆的嗓音带着寒意,如冰碴子直击耳鼓。郭芙见她听见,索性豁
出去,挺直身子,毫不示弱地回敬:「谁像牛皮糖般黏着人,我便骂谁!」
洪凌波俏脸一沉,冷冷一笑:「好个牙尖嘴利的大小姐。莫非书馆先生没教
过你,姑娘家也该懂些礼数?」此话直戳郭芙心口,她眼眶一红,厉声道:「你
住口!先生教我的,是要堂堂正正做人,不学某些人死缠烂打!」洪凌波却不恼,
反倒微微仰首:「死缠烂打?我师父敬重郭大侠的英雄气概,这叫敢爱敢恨。世
上哪有几个女子敢如此?岂是你这躲在车里撒泼的小丫头能懂的!」
「你——!」郭芙气得胸口起伏,话已噎住。洪凌波嘴角笑意更浓,眼神里
透出几分挑衅:「等我师父嫁了你爹,咱们可是一家人了。到时见着我,你还得
叫一声……」洪凌波扭头问:「师父,她该叫我什么?」李莫愁冷冷一瞥,语气
森寒:「凌波,你是不是皮痒了?」洪凌波吓得一缩脖子,只得悻悻噤声,还不
忘冲郭芙做个鬼脸。郭芙气得俏脸通红,正待再辩,忽听郭靖沉声道:「芙儿,
少说两句。」「哼!」她气极之下,猛地垂下车帘,满面飞红。
跌坐回车厢,胸口随车身颠簸而剧烈起伏。方才那一番唇枪舌剑,不但未能
出气,反似吞下一只苍蝇,愈发憋闷。
「姐姐……」忽听一声怯怯的奶音在侧响起。郭芙回头一望,只见郭襄与郭
破虏不知何时已醒,正紧挨着坐好。两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
郭芙心头一软,方才那股火气,登时去了大半。「姐姐……是不是又跟外面
那个洪姐姐吵架了?」郭芙伸手替妹妹理了理鬓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
哪有的事。只是外头飞来一只野蜂,嗡得人心烦,我喝了两声,它便飞走了。」
她语气放缓,柔声安抚:「都坐稳了。等到了前头的镇子,姐姐给你们买桂
花糖人,好不好?」两个小家伙眼睛一亮,齐齐点头,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方才
的紧张气氛,也随车轮辘辘声渐渐消散。
天色渐暗,远山如黛,融入昏沉暮色。前方道旁,一座土墙茅顶的驿站孤零
零立在荒野之中。门前悬着的旗幡已被风雨撕得破败不堪,在晚风中有气无力地
飘摆。驿站外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几处窗棂歪斜,透出昏黄的灯火。
「到了。」郭靖勒马停下,望着这破败景象,眉头微皱。
此处本是官道驿站,往来商旅络绎不绝,如今却萧条至此。想来是战乱之后,
行人稀少,官府也无心修缮。
他翻身下马,走到车旁:「芙儿,带弟妹下来歇息。」车帘掀开,小翠先跳
下车,转身将郭襄抱下。郭破虏自己爬下来,小手紧紧拽着姐姐的衣角。郭芙最
后下车,目光扫过驿站,露出一丝不满。
驿站内,一个瘦削的老驿丞听见动静,慌忙迎出。他佝偻着背,衣衫褴褛,
见来人气度不凡,忙赔笑道:「客官要住店?小店简陋,客房尚算干净……」
郭靖取出一锭银子:「有劳老丈,需两间清净的房间,再备些热汤饭食即可。
」老驿丞接过银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有的有的!这就给客官们烧水备饭!
」
进了驿站,里面比外观稍好些。堂中生着一盆炭火,几张粗木桌椅还算结实。
墙角堆着些柴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烟火气。
「客官们先坐,我去后厨看看。」老驿丞颤巍巍地往后走。
郭靖环顾四周,确认无异常,这才让众人落座。郭襄和郭破虏围着火盆取暖,
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小翠从包裹里取出干粮,分给两个孩子。
李莫愁缓步踏入,目光淡淡扫过驿站内的陈设。洪凌波跟在她身后,一进门
就皱起了鼻子:「什么味儿啊,霉得像陈年的咸菜缸。」她用袖子掩了掩鼻子,
嫌弃地看着那些破旧的桌椅,「这种地方,怕是连耗子都不愿意住。」
郭芙瞥了洪凌波一眼,语带讥讽:「既然看不上这简陋地方,何必勉强跟来?
自有更好的去处等着二位。」「我说这破旧,又干郭大小姐何事?」洪凌波挑眉
反唇相讥。郭芙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自然不干我事。只是见不得
有些人,明明是不请自来的恶客,偏还要摆出主人的派头挑三拣四。这般作态,
未免太可笑了些。」
「恶客?」洪凌波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郭大小姐这话说得可不对。
我们师徒一路相随,不曾吃你家一口饭,不曾用你家一文钱。倒是你们这一车人,
若非我师父暗中多次打点扫清障碍,怕是早就招惹上是非了。」
「谁要你们多管闲事?」郭芙俏脸涨得通红,「我爹武功盖世,行走江湖何
需旁人暗中『照拂』?」
「郭大侠神功自然无人能及,」洪凌波语带讥讽,目光故意在郭芙身上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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