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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一个人进来的。

    脚步声很轻。

    苏循又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在暗卫的地宫里,静静地望着外头的星空时,听到的也是这样的脚步声。

    那时候觉得安心,将他当作自己的亲人,甚至想着为他去死。他在明,他在暗,其实没什么不好。可是,他却为了凤君的位置想要将他和地宫一起烧毁,甚至娶了他心爱的女人。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迎着烛光一点点的变得清晰。

    苏淮看了一眼坐在苏循身边的谢凉,稍稍放下心来,重新对上苏循的视线。

    “你说你要见我?”

    谢凉望向声音来源的地方,才发现苏淮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苏宣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只是脸上的表情非常的冷漠,谢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好像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寒意,让人不敢靠近。

    苏淮朝她走了过来,慢慢地冲她伸出手。她有些不解,还是伸了出来,被她握住,他很快搭上她的脉搏,似乎在确认什么,不一会儿,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微微露出笑容:“没事就好。”

    他是以为她中毒了吗?

    这也未免太小看她!好歹她也是师出名门自幼学医的。

    她想迈开步子,可是没踏出一步,身体就不自觉的晃了晃,苏淮伸手拉住她,附身将她打横抱抱了起来,她下意识的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等到反应过来,才发现两个人挨的实在太近了。

    “怎么回事?”

    “外头的花草都有些毒性,毒性相生相克,虽不致人死命,但是会短暂麻痹四肢。”

    可是——

    谢凉看了一眼毫发无损地苏淮,转念一想,也罢,人家好歹也是栖凤的凤君。

    “爹,你们先走吧,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苏宣上前几步走到了苏循的面前:“也好,我从很多年前,就希望能够这样见上一面。”这句话确是对着苏循说的。

    她对屋子里诡异的情形确实觉得好奇,也有些吃惊苏淮竟然真的让苏宣一个人单独留在那里。

    “他一个人没事吗?”

    苏宣是个有为的少年,会是一个良配佳偶,谢凉也看的出来云裳对他有好感,私心里并不希望他出事。

    苏淮却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一路抱着她,直到出了门,才喃喃开口,两人靠的有点近,话音低沉的有点像是在耳边呢喃。

    “闭上眼睛。”

    她在这花草林吃过亏,于是乖乖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抱着她的人停止了动作,她试探性的睁开眼睛,却刚刚好对上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视线。

    气氛,

    有些尴尬。

    她想要下来,他却抱着她的腰没有松手。

    “这药性需要缓上一阵子,你先在马车上坐一会。”他抱着她上了车,扶着她坐好,自己坐到她的身边。

    周围很安静,

    这是所僻静的院子,

    唯一能听得到的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无论如何,这次的事情算我欠你的人情。”不知道说什么打破沉闷的氛围。谢凉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好像变得越来越尴尬。

    经年的离别,彼此都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了,累积沉淀下来的只有疏远和客气。

    起初那一点赌气懊恼说开了也烟消云散,反而再见面的时候,心情没有了半点依托,变得相当奇怪。

    她看到他取出腰间的帕子,拉过她的手,小心翼翼的包扎着:“这次是我累你,该说抱歉的是我。”

    “你的伤势如何了?”虽然她派人打听了说苏淮回栖凤治伤,已经没有大碍了,但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个印象始终是那个满身血色狼狈不堪的样子,很是让人担忧的样子。

    他先是有点惊讶,而后笑了笑,“无妨,没有大碍了。只是醒来时身上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动弹不得。也不见了你——”他低下头,正对上她迎过来的视线。

    “你没事吧?”

    谢凉点点头:“没事,没什么事。”

    他替她涂好随身携带的药膏,包裹好伤口。

    “噬心蛊虽然能让伤口愈合的快点,可于自身的损伤却极大。你日后还是要小心些,尽量不要受伤。”

    谢凉看着他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蛊毒不难解,只是需要费些时间。你给我些时间。”

    她——

    她看着他并不是为了他这句话的。这是她自己的事情,她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也没打算要麻烦任何人为自己费心。从很久以前,她就学会了为自己考虑,也学会了不要期望别人。

    “凤君。”

    “你小的时候就很不喜欢受伤,稍微碰伤一些就会哭的很厉害。南宫师父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明明什么都不怕,却那么怕疼?他笑你孩子气重,说我太宠着你,但是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怕疼会懂得规避危险,会活的更长久,更平安。”

    “不要说了。”长久和平安都是那么遥远的字眼了。

    “南宫师父曾经问过我,对你是什么样的心情。我那时笑着对他说只是妹妹。可是心里却觉得害怕,因为片刻的犹豫。”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我不希望你难过,希望你每天都过得好。希望你开开心心,希望有人可以爱护你像是我这样,希望有个人可以替代我好好地照顾你,让你能够继续这样无忧无虑——那一刻想了很多,犹豫了,迟疑了,心里最后涌现的居然是不甘心。好像我一直珍视的东西就要成为别人的一般。”

    这是谢凉第一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

    苏淮一直是个内敛的人,哪怕是他在苏宣那样的年纪的时候也比周围的一般少年来的老成。想要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实在太难了。

    谢凉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揪紧手中的衣角。

    “人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知道选择有多艰难,多沉痛。离开京都前的几天我都彻夜难眠,焦躁不安。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我做的选择是正确的。我不会后悔,也不能后悔。可是事实上,我回栖凤的路上就已经明白自己后悔了。我知道你在一步一步的走向我靠近我,走得那么艰难,可是我这一步退的这样大,退的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栖凤出事的消息是在几天之后传来的。我在离开京都之后折返过一次,却因为那个消息而再次踏上回栖凤的路途。我知道这一别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了。回到栖凤之后,是接下来长达一年多的和周边几个国家的战事,等我从这长久的事务之中脱身的时候。你成亲的消息传来了。我去看过你一次,也见过裴济。那是个出色的少年,我相信你会过得很好,所以我离开了。回到属于我的位置——”

    啪!

    这一巴掌出手极重,谢凉望着发红的手掌,却笑了,眼泪却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早就忘记当时的心情,早就不会因为那时得不到回应,没有求到的答案而伤心难过了,可现下——

    两个人,

    要走到一起,

    必定有一个人要走向另一个人。

    她曾经以为,他只是站在原地,

    因为她不够努力,所以没有靠近。

    可现在,

    他却告诉她,

    他看到了她前进的步子,

    然而,

    却选择了后退。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讽刺的呢?

    他一动不动的任由她的拳头砸在他的胸口,看着她发红的眼眸,心上泛起些酸涩:“这些话我这一生只说这一次,日后也不会再说。”

    马车外朦胧的月色照在他的白衫上,却只剩下个模糊的影子。

    ———————————————————————————————————————

    自从十天前,她和苏宣从栖凤赶到滨州,苏宣和凤君两个人长谈了一夜之后,苏宣的情绪就一直很不对劲。之前的他虽然不经意间会透出一丝寂寞的神情,可这些日子他的情绪却显得阴郁了几分,也不怎么说话,总是自己一个人坐在屋顶,望着远处,静静地坐上一天。

    她取了梯子,慢慢爬了上去,小心翼翼的走过去,不敢往下面看。在快要靠近他的时候,脚一滑,糟了,她吓得闭上眼睛,腰却被一把抓住。接着整个人扑到了一堵墙。

    “好痛!”她睁开眼睛才发现鼻子撞到的是他的胸膛,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上。

    确是这几天来难得露出了笑容。

    “不是害怕吗?上来做什么?”

    云裳被他问的红了红脸:“没什么,只是好奇而已。”她从他怀里坐起来,调整好位置,抱着膝盖在他身边坐下:“这几天你的话很少,一直呆在上面,也不见你去见凤君。还有——”云裳有点担心,那夜他和凤君一起出去,却在倾盆大雨的雨幕中徒步走了回来,也没有打伞,浑身湿透,面色青白的可怕。

    “那天晚上出了什么事情吗?”

    苏宣看着她一脸担心,用力拍了拍她的额头:“别胡思乱想,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那天你——”

    “你之前不是一直很担心你主子吗?现下她人就在这里,你不去看看吗?”他打断她的话。

    看来是不能问的事情。

    问了,

    也只会让他更烦恼而已。

    “主子那儿有凤君在照顾,用不上我。”云裳吸口气:“不过看来,你这儿应该也用不上我。”她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树叶,沿着青瓦往梯子的方向走过去,可步子还没有来得及迈开,就被后头的人握住了手腕。

    “陪我坐一会儿吧。”

    相处的越久,就越是看不懂苏宣,云裳想,以他这样的身份,在众人的呵护下长大,有凤君那样一个行事出色的父亲照顾着,有蝴蝶姑姑视如亲子一般的对待,还会有什么无法言说的伤口吗?

    “说到主子,我确实有点担心,她已经昏睡了十天了。凤君说是为她调理身体,药性比较强才会这样,可是——”

    “爹行事有分寸,医术上也颇有造诣。”

    “我没有怀疑凤君的医术,只是多少还是会担心。除了爹之外,主子是这世上我最亲的人。我希望她能一直好好的。”她没忘记那天凤君抱着主子进屋的时候,主子的样子,毫无生机,就像是冬日树梢那最后一片掉落的叶子。

    “不管怎么样,凤君说主子明天就会醒,到时候应该就没事了。”主子醒来应该就没什么事情了。

    她现下担心的倒是成叔,这几日守在主子房里,人看着憔悴了好多。

    ————————————————————————————————————————————————————————

    苏淮将熬好的药放在桌上,扶着一旁的椅子坐下,轻咳了两声。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警惕起来。

    “是你。”

    成渊看了一眼烟熏火燎的厨房:“阿凉要是知道她喝的药是栖凤凤君亲手熬的,怕是会吃惊。”

    苏淮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了桌子上的药碗上:“那就不要让她知道。”

    “现下还可以,只是明天她就会醒。到时候可瞒不住。”成渊将怀里的小包袱取出来,扔了过去。

    苏淮抬手接住。

    “这是——”

    “我知道你用来替阿凉解蛊的药是为了你自己准备的,都是些不好找的药,用了要凑齐并不容易。这些虽然比不上你的那些,但是一时应应急还是可以的。”

    “谢了。”

    成渊笑了笑,觉得现下两人这情形有点奇怪。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和闻名天下的栖凤凤君在厨房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话。”苏淮一人迎战各国联军的事情,成渊虽然没有亲自参加,成为他的对手,但是多多少少还是听过。

    他们都是年少成名,都是战名在外,而如今都是沧桑过后的平静。

    上回在滨州时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可出于本能,他还是能感觉得出来这男人的危险。

    “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病人而已。”苏淮起身,将药碗递给他:“这是最后一副药,明天阿凉应该就会醒来。”

    成渊伸手接过,苏淮却没有松手,只是正色看着他:“有些事情,并不适合女人去做。”

    “她想做的事情,我会尽我所能帮她达成心愿。更何况,血衣教对凤君你而言也是个棘手的存在不是吗?”

    苏淮看着他转身离开,嘴角的笑容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远,而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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